(陳宥中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音樂

暗室中的黑貓

評2022新點子實驗場《催化效應—融・共感》中的聲響呈現

2022新點子實驗場「催化效應—融・共感」

2022/6/3~5  台北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當代台灣樂壇有許多將琵琶、古箏、阮咸、笛/簫等國樂器連同鋼琴、提琴等西洋樂器並置演出的先例,以交響樂團協奏國樂器,或以國樂團協奏西洋樂器的演出,也已不再是新奇之舉,如此混搭編制所產出的作品成功者有之,但也常因律制不同而未能在聲響上成功融合,或因尚未尋得合適的方式溝通彼此所承載的文化意涵,即使克服了技術層面的難處,語境上仍顯得尷尬,2022新點子實驗場:三個人「催化效應—融・共感」(簡稱「催化效應」)中委託創作的3首作品為混搭編制的聲響呈現找到了新方向,但也如暗室中的黑貓般形跡難定。

(陳宥中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讓樂器聲響陌生化

單由器樂演奏面向觀之,「催化效應」中箏、阮、笛/簫、絃樂四重奏(小、中、大提琴)的呈現充滿了陌生化聲響,至少與一般閱聽大眾對這些樂器的既有想像大相逕庭,但如此迥異於常態的聲響製造方式與背後的思維脈絡,與在1960年代末期開始發酵的「樂器具象音樂」(musique concrète instrumentale)(註)所使用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既然談到迥異於常態,常態所指為何?以絃樂四重奏而言,一般印象多指那些由海頓所建立起,在莫札特、貝多芬及其後無數作曲家所共同開發、打磨出來的聲響,古箏及笛/簫也有許多經典曲目可參考,阮咸作為獨奏樂器的發展歷史雖然較短,晚近也有如劉星、蘇文慶、趙俊毅等作曲家為之打造作品。前述藉由經典曲目累積下來的聲響印象,無可避免地被賦予了當時當地的審美觀點與文化內涵,但在樂器具象音樂的領域中,這些內容都將被「拒絕」。

樂器具象音樂的概念是由德國作曲家赫穆特.拉亨曼(Helmut Lachenmann,1935-)所提出,相較於Pierre Schaeffer的「具象音樂」(musique concrète)以日常生活中的實際聲響作為創作素材,拉亨曼依然以樂器為發聲媒介,但拒絕了人們習以為常的發聲方式,選擇以機械式的陌生化聲響為創作素材,如此對既有美學價值的挑釁也催生出許多前所未見的演奏技法,如鋼琴作品《刮葫》(Guero)將黑白相間的鍵盤樂器視為巨大的刮葫般(一種來自拉丁美洲的打擊樂器)肆意滑刮,又如絃樂作品大量使用滑奏、擊奏、摩擦、彈奏saltando、指示演奏者調整運弓速度、在非常態的觸弦位置運弓或撥奏,甚至改變運弓的方向順著琴弦左右橫掃,而管樂作品中也常見以調整注氣的方式奏出各種不同表情的「虛聲」,甚至對著吹口吸入空氣。

前述諸多使用樂器製造出陌生化聲響的操作皆可在「催化效應」的3首委創作品中聽到,而且不只在4位絃樂演奏家手上操弄出來,阮、笛/簫、古箏演奏者也參與其中:台灣國樂界近幾十年來迅速開發了許多新穎的器樂聲響與技法,「三個人」對於陌生化聲響概念的掌握可說是其中的佼佼者,在「催化效應」演出中可看見潘宜彤頻繁調整左手觸弦的力道,使得音質時而清脆時而悶屈,更多時候只剩下難以辨識出確切音準的爆裂聲響,任重時而猛力奏出滿溢的泛音群,時而左右擺頭對著笛子的指孔注氣,郭靖沐更是忙碌,時而按擊雁柱,時而以提琴弓拉奏箏弦,時而開闔調音盒蓋模仿打擊樂器。

畢竟一如所有的器樂作品,大量使用陌生化聲響的作品也需要熟稔其語彙的演出者,「催化效應」中的7位演奏家明顯是箇中能人,即便面對大量的延伸技巧(extend technique)也猶如第二天性般地操作著樂器,在《众.㠭》的幾個重奏段落中,更是彷彿演奏室內樂經典曲目般氣韻生動,但這些獲得了適切詮釋的作品真是自然演化的下一步?或是實驗室中以人工方式催其進化的產物?儘管實驗如此成功。

(陳宥中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拆解原本文化想像後的重組

回到作品。拉亨曼在形式的建構上有其獨到之處,筆者無意也無法於僅僅一次聆聽後就比對出「催化效應」中的3首作品與拉氏音響典型之間的精確關聯(或無關聯),或得知這3首作品的呈現是否僅來自樂器具象音樂的概念,畢竟音樂風格的發展從來不是單一線性的,但將製造聲響的方式陌生化之企圖是顯而易見的,過程中雖極大程度地切斷了這些樂器在其發展歷史中所被賦予的文化意涵,但在聲響融合的面向上,如此各自拆解再結合的策略是成功的,而當所有的樂器都被抹除在原有音樂文化中的預設形貌之後,與其說「催化效應」演出中呈現的3首作品為東西方文化的融合互文,更恰當的說法應是它們在拆解掉器樂本身所乘載的各種文化想像後,再依某種或新或舊的敘事方式進行重組。

這個敘事可以是呂佾庭《瓶中花》中以節奏模組及大量滑奏整合出的「仿呼吸」律動,或是林煒傑《众.㠭》藉由不同的器樂配對段落與7人合奏樂段交錯進行所構築出的「展演」語境,或是在黃苓瑄《催化》中時不時以領奏與回應方式創造出的聲響「漣漪」,當然,前述只是筆者在一片去文化脈絡的聲響織體中摸索到的簡單印象,極難也不可能是作品的全貌,畢竟對於第一次聆聽這些作品的聽眾而言,在失去諸如旋律、節奏律動模式、和聲行進等較容易讓一般閱聽大眾產生記憶點的音樂元素為依歸的狀況下,即便主創團隊加入了舞蹈、影像、燈光、劇場等元素,想要全盤理解作品,依然猶如在漆黑的房間中尋找黑貓,不是不可能,但得稍待眼睛習慣黑暗……當然,前提是房裡真的有貓。

註:此處採用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宋育任教授著作《音樂與存在知覺:論德國當代作曲家拉亨曼的音樂與美學》中之譯名表示。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7/13 ~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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