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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色地帶》(陳宥中 攝 饕餮劇集 提供)
戲劇

拆解幽微的性與暴力

從《泡泡色地帶》到《暴力的歷史》

柏林雷寧廣場劇院《暴力的歷史》 2023/09/16 14:30 高雄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張采軒X饕餮劇集《泡泡色地帶》 2023/10/08 21:00 台北 Roof Light

在2023年6月,由政治界而起,再至教育界、演藝圈、藝文團體相繼爆發的#MeToo事件後,不少案件已進入後續司法程序,性平三法亦順勢而為,終於有所變更修正(註1),文化部和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等單位也著手進行涉及性平事件之創作者的獎補助處置。(註2)當體制介入,民眾關注度可能有開始降溫的趨勢,卻也有無法自證的事件漸漸被人淡忘。

隨著這波#MeToo事件的階段性落幕,卻有兩檔作品分別於秋季的高雄、台北上演,深入剖析並探問更難以言說的性與暴力。

性暴力的多元面向

如果要談純粹的性暴力,輸入關鍵字就可以查到定義。維基百科即清楚引述2002年世界衛生組織(WHO)的《世界暴力與衛生報告》,將性暴力定義為:「(施暴者)以暴力或脅迫等手段,企圖強迫他人跟自身發生任何形式的性關係、性騷擾、性挑逗,以及販運自身予他人等行為,不論當事人之間的關係為何,且可以發生在任何場所,包括但不限於職場或家庭。」然而落實到生活中,再清楚的定義也會因為人際與社會互動的複雜性,而有模糊不清的地帶——像是性暴力也包含言語騷擾和開黃腔等非肢體觸碰的行為,而偷拍和散播私密影像會涉及妨害秘密罪與猥褻物品罪;在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一書問世後,權勢性騷擾與性侵之概念也進入社會大眾視野,使人對性暴力中的權力處境有不同的省思。

在2017年《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之後,台灣社會花了6年的時間,翻湧出自己的#MeToo浪潮。當社會愈來愈能重探性與情慾、討論情感與性教育,亦能開始剖析性暴力的複雜程度。

2023年的#MeToo,更體現了這點。尤其是種種對於師生關係、職場從屬、生涯發展等權勢性侵的揭露,更顯示大眾對於個人的情慾與社會階級結構開始能辯證區分。2003年掀起浪潮的原創影集《人選之人——造浪者》,便是由此出發去探討職場騷擾與權勢暴力;近年亦有再拒劇團的《感傷之旅》(2019)及兩廳院駐館藝術家(2021-2022年)黃郁晴的《藝術之子》(2023),以劇場形式展演論證藝術創作環境中的權力位階與關係暴力。

此波#MeToo亦有始於正常情感關係的受害者自白,由此也帶來個體性意願的界限討論,「怎樣才是合意性行為」成為一個思考關鍵。然而,卻也因為對於「性」的道德禁忌性,「合意」背後的性互動與流動仍是目前難以討論的一塊——這也是張采軒在2023年10月以女性身分創作的個人獨角演出《泡泡色地帶》所面對與處理的。

《泡泡色地帶》(陳宥中 攝 饕餮劇集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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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色地帶》:主動的性、受限的女體

《泡泡色地帶》為張采軒於2022年大稻埕國際藝術節第二屆單人表演競賽的得獎作品,以「1920」為題發展的12分鐘Solo演出《十九二十》,重新深化發展成50分鐘的作品,並邀請饕餮劇集的林頎姍作為共同編創及導演。

張采軒以另類的角度扣合題目,想到自己的日記,尤其自己的約炮筆記與人數,卻也不免在創作中面臨揭露性經驗的社會眼光。畢竟不是所有的自傳都是好素材,「一位女性表演者在舞台上談自己的性,是政治正確,還是自毀前程?」尤其面對數位資訊社會,即使自己不說,會不會哪一天也被肉搜?

相較於《十九二十》以極簡空台和具體的日記節選形式,來呈現自己的性經驗筆記,進一步揭露女性情慾自主下仍面臨的非自主暴力,以及無論是來自施暴方或是社會教育所帶來的內在衝突與掙扎。《泡泡色地帶》將日記的形式「內化」,敘事仍舊私密,但以形式建構了更安全的表達空間。張采軒先以通常印象中離「性」最遠的老婦之姿現身,後在角色轉化間逐一道出網路交友的進化史、自身的探索嘗試,亦展示時代變遷下人類不變的性需求。編排上更以表演者的身體,藉由性感動作、肢體表達等方式意象化敘事者的內在狀態與思路歷程。

表演者的掙扎主要來自:如果是自願上鉤、自己約來的性,是否就沒有不合意的可能?在性愛的過程中,能否臨時拒絕?尤其面對暴力性愛,有多少是娛樂情趣,又有多少無法停止的恐懼?其中數位性暴力也是現代性生活的恐懼——被偷拍、被監看、被傳播,或是做了性表露演出後的污名與標籤,回到張采軒的創作提問:「身處當代台灣的女性身體,我們真的自由了嗎?」答案似乎並不樂觀,卻也慶幸在2023年秋季,得有這樣直面慾望的作品能公開演出。

《泡泡色地帶》在談性的慾望,卻也有著愛的索求。在演出與節目單中,創作者皆透露這個角色與自身被愛的渴望。愛與性都是一種關係,可以獨立存在,也能相互交織,交織著愛與性的暴力,是否又更加幽微與難以指認?

《暴力的歷史》:翻盤的性、複雜的結構歧視

難以指認的性愛暴力,在2023年9月時,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邀請德國雷寧廣場劇院(Schaubühne Berlin)來台的作品《暴力的歷史》(History of Violence)亦有所展現:一場由性引發的犯罪,因為兩位關係人的身分,而有了更出人意表的糾結境況。

《暴力的歷史》改編自法國知名作家艾杜瓦.路易(Édouard Louis)依據自身經驗書寫的小說,並由德國代表性導演歐斯特麥耶(Thomas Ostermeier)執導,藉由4位演員、一人分飾多角的形式,娓娓道來艾杜瓦在2012年的聖誕夜所遭受的暴力事件。

演出由性侵現場的蒐證開始,經由飾演艾杜瓦的表演者敘述,揭示他受創後的心情。為了療傷,他前往拜訪妹妹,卻在這趟旅程中有更多的傷口被刺痛,也透過自身心境、妹妹對丈夫的轉述,揭露了其案件的複雜性。

在交互的敘事中,觀眾知曉艾杜瓦妹妹與先生對這件事的批評、事件的發生過程,以及事發後其在警局報案所經歷的加倍傷害。這三條軸線編攪在一起,交織出更為緊密的敘事網絡,也導向悲劇的發生。然而悲劇本身不一定是悲劇,因為這起性暴力實來自一起深夜的邂逅搭訕:聖誕夜艾杜瓦在路上邂逅北非裔的雷德,兩人發生一夜情,並且不只有肉體交歡,還有許多交心時刻。尤其雷德分享父輩孓然一身、自北非移民來法的身世,對照艾杜瓦的勞工家庭背景,在這一場充滿粉紅色泡泡的戲中兩人關係十分親密,也讓接下來的衝突暴力更令人驚愕與措手不及。

雷德臨走前偷取艾杜瓦的財物被發現,雖艾杜瓦只求歸還物品,他明白雷德的移民處境也對其行為不以為意,但卻因溝通理解的偏差,而讓雷德感覺母親與家族被污辱冒犯,憤而持槍威脅,並粗暴地侵犯了艾杜瓦。

生命威脅與性暴力已令人受創,然而在《暴力的歷史》中令艾杜瓦艱難的更是後面的社會標籤——警察對雷德身分的歧視、妹妹一家對其同志身分與關係的質疑。性污名、恐同與排外,一直在長遠的歷史暴力之中。

《暴力的歷史》(Arno Declair 攝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提供)

看向有愛之性,指認被他者消減的傷害

《泡泡色地帶》以單人演出,呈現女性對於性愛的渴望、享受、猶豫、懷疑和恐懼,而所有的疑懼不安實來自外界眼光;《暴力的歷史》則藉由演員的分飾多角,具象這些來自外界的歧視與污名。尤其當兩劇主角坦承了「自願的性」後,便也被迫被減弱了受傷害的事實,進而衍生額外的痛苦、羞辱和憤怒。

但傷害的事情不應該被外人裁決縮減,傷害即是傷害本身。

回應張采軒的劇中提問:「砲是我約的,床也上了,有時候我也爽到了,我還能主張我在這個性活動中受傷嗎?」臺灣男性協會理事長陳柏偉在觀看《泡泡色地帶》重思自己的男性身分,並坦承無法有明確答案:「在事件當時及事件之後,當事人可能會被停不下來的內在自我對話搞到沒辦法簡單明確地拒絕,沒辦法有條理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但身體真的不會騙人,你的願意與不願意都會表現在身體最細微處;你的創傷也會在維持良好的身心狀況與控制不了的免疫系統對自己的自我傷害之間來回擺盪。」(註3)即使無法明確界定傷害,但至少我們可以學習辨識與肯認。

如何肯認傷害?這也是這兩齣作品的意義所在,他們以劇場的形式,逐一拆解、展現了暴力與性愛的並陳可能,並不該因為當事人對於性愛的需求嚮往而消減傷害的惡意。就如同吳曉樂在近期《國藝會線上誌》對《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之形容:「讀者同時看見愛與暴力,愛並不抵銷暴力,愛依然是愛,同樣地,暴力也是暴力。這樣的詮釋(也像《人選之人》的張亞靜),提供了現實中不幸被誘姦之人,贖還自己的軌跡,他們可以承認自己胸中曾經有過愛,但那並無損於,他們的意願沒有『真正被看見』的事實。」(註4)

這也是《泡泡色地帶》導演林頎姍所想,雖然沒有辦法讓傷害復原,但做戲的人可以創造體驗與空間,藉由細小的「泡泡」呈現眾多而紛雜的小小思緒們,泡泡們自由飄蕩、能在容忍模糊的泡泡地帶裡被包容接納。(註5)以著細緻的觀察力與想像力,期待我們能在性與暴力的表述及展演上,更往前一步。

(註)

  1. 1. 見行政院重要政策公告:「性平三法修法—打造有效、友善、可信賴的性騷防治制度」。
  2. 2. 可參考ARTouch編輯部:〈【台灣藝文界 #metoo 系列報導】文化部增獎補助撤回機制,全面檢討逾130項獎補助要點〉,ARTouch典藏藝術網。
  3. 3. 引用陳柏偉個人臉書頁面的公開貼文,網址:https://reurl.cc/6726Dy。
  4. 4. 引用吳曉樂:〈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女性性語言環境一次貴重的詞庫擴充〉,《國藝會線上誌》。
  5. 5. 參考《泡泡色地帶》演出節目單,網址:https://reurl.cc/RW4ZbZ
《暴力的歷史》(Arno Declair 攝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4/01/19 ~ 2024/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