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專欄最後提到《胭脂赤兔》的製作與「去人類中心」有關,指的是什麼呢?要從我想打造一個不一樣的京劇團理念談起。
一般「正常」的京劇團,面對的是原就懂戲愛戲的觀眾,規劃戲碼時,除了要與名角溝通之外,還需思考文戲武戲交替,腳色行當輪流,前一齣若是西皮,第二齣就選二黃,還要避免流派重複。而我一到國光劇團服務,就想突破這些專業、卻也是同溫層的思考,希望京劇演員能以一身傲人的功夫,與當代文化思潮對話。
我為什麼不按常規?坦白說,一開始是為了揚長避短。
國光演員雖然都很優秀,但人數很少,無法和中國大陸劇團相比,我初到國光劇團時,大陸團來台頻繁,我每天緊緊張張想應對之策,後來乾脆另闢蹊徑,積極打造一個以唱念作打動態表演呈現文學文化的團隊。一開始新編《王有道休妻》時便是如此,那時女性意識早已高漲,性別研究不僅是學界顯學,更是整個社會的關注,京劇卻有很多老戲出自男性觀點,乾旦塑造的是男性理想中的女性,就像被王有道無端休棄的妻子,再傷心也要端莊典雅,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敢於追逐生命自由的女性,往往被歸入負面。
為了呼應當代之所關注,我在國光劇團前幾部新戲都可說是女性心理劇,而「清宮三部曲」看似陽剛豪邁,卻突破歷史劇範疇,仍以潛入內心為追求。王德威就指出,位極人臣的鰲拜,顧盼自雄之際,陡然發覺身不由己的蒼涼,正邪對立中的負面主角,竟逼近悲劇人物的高度,王德威於〈一個康熙 各自表述〉一文中比較天津京劇院王平約莫同時的康熙新戲,寫出國光由消極揚長避短開始,一步一步精心打造京劇新美學。(註)
到了《狐仙故事》,雪君以玲瓏剔透心思,寫出了「非人類」的觀點,以奇幻為名,開拓新視野。
最初我是對《青石山》關聖帝君與狐的關係有興趣,委請雪君編劇,雪君寫出了人與狐不同的生命,歷經三世情愛,最後面對的卻是人狐不同的生命長度。這戲突破的不僅是性別,更是物種,戲曲學者陳芳英就曾感性地說道,這樣的新觀點,讓她對戲曲的未來還抱有希望。
而我的青石山念想未曾放棄,《關公在劇場》把台前幕後演關老爺戲的宗教儀式與表演藝術編為一整台戲,最後用的是《青石山》,但結局沒有「除妖」,而是「放歸山林」。記得唐文華讀劇本一讀到放歸山林,立刻有感於這是不一樣的《青石山》。我很感動於20幾年來和夥伴們培養的默契,每一位國光演員不僅都具有寫實生活化的表演能力,而且對劇本的感悟力也超強。
這些都是由衷關心「非人類」的例子,編寫《胭脂赤兔》,更是有意識地與「去人類中心化」對話。
「去人類中心主義」主張萬物有靈,未必人才是唯一主宰,人只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當尊重「非人類」物種的生存權與主體性。
不過我絕不是把哲學觀點強加在京劇中(我的了解也很有限),創作必出自於情感之衝動。我常想,關老爺歸天後,赤兔馬不食草料絕食7日而亡,而赤兔的前一位主人呂布,白門樓被斬時,為何赤兔沒有跳樓自殺?這個疑惑時常縈繞心頭,因此當我為李家德規劃《走麥城關聖歸天》時,便把平日心頭對赤兔的關懷,落實在《呂布試馬》、《白門樓》、《走麥城關聖歸天》3齣戲的連貫,更新編「擬人化赤兔馬」,由馬的視角,演出自己的一生。如果我只把3齣戲串聯在一起,那就是「武生、小生、紅生」組成一場,我不想僅止於此,縈繞我心的疑惑必須赤兔親自回答。
戲曲小說不乏動物或妖怪主角,但大部分為人服務或被馴化,我很想讓赤兔表達心聲,但有趣的是,赤兔的價值觀仍和人一致,對呂布的反覆無常失望,敬重關老爺忠義千秋,人馬觀點重疊,這也當然啦,無論如何「去人類」,都還是「人」的創作,能讓馬主動發聲,就是提醒人非唯一主宰,當由「自然之眼」觀照宇宙。舞台若能與人類思維的突破同步,戲曲就不再是過去式,而是「永恆的時尚」,何況表演更可因此而開拓,戲曲原本以鞭代馬(手中有兵刃時又可拋開馬鞭),馬童翻滾跳躍具象呈現烈馬奔騰,而擬人馬不能由馬童取代,「馬鞭、馬童、擬人馬」表演層次多元,看飾演擬人馬的謝冠生一邊唸著「滴溜溜化作紅燦燦馬鞭一根,且看俺胭脂赤兔登台入戲」,一邊展現新創出的擬馬身段,冠生想必也充分享受創作的樂趣吧。
註:該文可參閱林建華、王安祈、戴君芳:《清宮三部曲劇本集》(宜蘭:國立傳統藝術中心,202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