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的假,不自然的真 |
场上所有事件的发生,都成了克莉丝汀观看的对象,同时克莉丝汀的一举一动也成了观众观看的对象。
场上所有事件的发生,都成了克莉丝汀观看的对象,同时克莉丝汀的一举一动也成了观众观看的对象。(林韶安 摄)
演出评论 Review

自然的假,不自然的真

在如此多焦、多线并行及比例过大的剧院舞台空间底下,真正存在且进行中的,反而是以假堆真、以虚构实的过程。也就是说,在这真实处处备受质疑的场域,只有游戏本身的行为才真,至于游戏行为所生的内容,信了才真,如同《茱莉小姐》原剧所描绘的阶级、性别、爱情等权力关系一般,看似闭锁、牢固又轮回,实则如梦境、如幻影。

文字|吴政翰
摄影|林韶安
第294期 / 2017年06月号

在如此多焦、多线并行及比例过大的剧院舞台空间底下,真正存在且进行中的,反而是以假堆真、以虚构实的过程。也就是说,在这真实处处备受质疑的场域,只有游戏本身的行为才真,至于游戏行为所生的内容,信了才真,如同《茱莉小姐》原剧所描绘的阶级、性别、爱情等权力关系一般,看似闭锁、牢固又轮回,实则如梦境、如幻影。

柏林列宁广场剧院《茱莉小姐》

4/30  台北国家戏剧院

《茱莉小姐》Miss Julie出自十九世纪瑞典剧作家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之笔,美学上极致写实,侧重生活细节,是自然主义(Naturalism)的经典;内容上暗藏阶级与性别之间的冲突,全剧两两权力消长,来往拉扯,张力不断,幽微地深掘、剖析人性,直捣人类面对自我卑劣的不堪处境。此次受邀来台的改编版本,由英国当红剧场导演凯蒂.米契尔(Katie Mitchell)及影像导演里欧.华纳(Leo Warner)联手合作,加上柏林列宁广场剧院(Schaubühne Berlin)的演员及制作团队,结合了影像和剧场,转换了观看视角,一方面在舞台上演起了电影,另一方面又用剧场解构了影像。

以克莉丝汀的视角,映照茱莉小姐的故事

此版演出中,叙事观点由原剧本公爵女儿茱莉(Julie)、男役尚恩(Jean)的两人互动,转移至次要角色女仆克莉丝汀(Christine)的一人视角,不仅剧情比重翻转,由原本全剧环绕的前两人身上,转而聚焦于克莉丝汀,而且她的主观凝视成了观众视角,也几乎成了整场演出的单一观点,于是场上所有事件的发生,都成了克莉丝汀观看的对象,同时克莉丝汀的一举一动也成了观众观看的对象,不仅窥视的本质带有压迫,她小心、等待、焦虑、寡言、寂寞、封闭的种种处境亦显得压抑,使得视觉上她既是主动的压制者,也是被动的受制者。虽演出中不见原剧本里以铃铛、靴子等物件象征公爵在场的证据,然某种程度上,原剧公爵加于尚恩、尚恩加于茱莉的父权威势,移转为克莉丝汀的凝视所乘载的双重压迫。如此突破性的叙事观点置换,借由感知的转嫁,让克莉丝汀成了茱莉小姐的对/写照。

同样地,翻转视角的手法亦可见于舞台上电影的置入。舞台半空吊挂著一大片的银幕,演员与技术团队于幕下实景拍摄,即时投影于幕上。所呈现而出的影像,一方面不论是角度、大小、远近、焦距、观看物都是被决定的、被限制的,成像被放大,景框被压缩,因此对观众而言,形成了一种强烈的逼视感,另一方面也由于镜头大多采用近景特写拍摄,捕捉了情绪的诸多细节,任何一丝的呼吸、脉动、肌理、眼神、表情都一览无遗,如画作般细腻,仿佛以电影写实的技法复刻了剧场自然主义的精神。除此之外,全场几乎困锁在一个灯光灰暗、色调阴郁的房室里,通篇行动充满著克莉丝汀的日常琐事,切肉、倒水、摆枝、翻书、压花、穿衣、照镜、抠指甲等一举一动,尽收观众眼底,整体充斥著琐碎而重复、生活而平淡的无聊感,与一开场绿意盎然的草地形成对比、与茱莉和尚恩于外的乐音和杂谈相互映衬,如此室内与室外、静谧与躁动、缓慢与轻快的反差之下,加重了克莉丝汀的驯化状态,将全场笼罩在一股受到日常压迫或者压迫成了日常的氛围。甚至,连死亡的处理都十分压抑,不论是透过克莉丝汀惧怕而闪烁的眼神来传达金丝雀的死,还是结尾以缓移的镜头里所出现的残花、水滩来暗喻茱莉的死,手法间接且幽微,不著痕迹,不流俗套。

然而,全剧篇幅因几乎聚焦于克莉丝汀一人身上,侧重了气氛营造,却减弱了原剧本茱莉和尚恩之间关于性别和阶级的复杂权力关系,不再是来往交错、持续消长,而是透过克莉丝汀的旁观诠释、旁敲侧击,脉络显得淡化,一切点到为止。即使如此,戏剧层次也并未全然趋於单一,原剧克莉丝汀吊诡的睡眠延伸成为了梦境,充满水流与叠影的意象,数度出现旁白喃喃自语念著诗句,顿时仿佛进入意识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的境界。梦境和呓语,不仅以双重和流动的状态脱离了单一场域的束缚,从压迫感不断的禁锢中逃离,成了短暂的救赎,同时,构作概念上亦像是转化了穿插原剧中芭蕾和哑剧(pantomime)的作用,自张力迭起的情境中,得到了舒缓暂歇的空间,再以奏法多变的大提琴声贯穿全场,使轻柔、抑郁、悬疑、欢快、诡谲等多样气氛,在同样的基底上得以流动自如、无缝串接。

如原剧的权力关系,信了便成真

有趣的是,导演似乎并不满足于现场排练、拍摄一出具有自然主义风貌的电影,反而以突显摄影机取像过程的手法,将其影像所费心营造出来的氛围、张力、幻觉和神秘感,一一破除、瓦解。当银幕上所显现的一切,画面之间毫无逻辑断裂,字幕置于画面底下,俨然一部真正的电影在放映著,但此时拍摄过程却毫无遮掩,摄影机移入移出、制作人员忙进忙出、演员在旁预备、旁白人员在现场录音等工作过程皆清晰可见,甚至还有拟音(Foley)的实地再现,撕花、水洗、置物等声响都以其他器具所产生的效果来代替,因此视觉和听觉的建构过程都直接暴露在观众眼前,干扰了电影成像的神秘,揭穿了自然主义的幻觉,使展演的重心从「茱莉小姐」变成了「如何拍摄茱莉小姐」,亦让整场演出状似一场即时演奏、一次拆解游戏——既是游戏被拆解,拆解本身也成了游戏。

如此一来,全戏似乎游离在形式大于内容的危险边缘,但形式先行是否又必然是原罪?形式除了要与内容对话之外,有没有可能与形式自身内部对话?整场游戏交织著解与构,不仅破解著原剧观点而建构了另一种观点,破解著影像而建构了新一层展演,增生意义,别有乐趣;同时一方是影像里限焦、一方是舞台上零散,造成了形式本质上的扞格,仿佛形式本身已有冲突、已在对戏、已是写本。在这样矛盾的形式之内,所被建构、被拆穿以至于同时被质疑的,是克莉丝汀视角的真实、场景的真实、电影的真实、自然主义的真实、写实(realism)的真实(reality)、真实的真实。在如此多焦、多线并行及比例过大的剧院舞台空间底下,真正存在且进行中的,反而是以假堆真、以虚构实的过程。也就是说,在这真实处处备受质疑的场域,只有游戏本身的行为才真,至于游戏行为所生的内容,信了才真,如同《茱莉小姐》原剧所描绘的阶级、性别、爱情等权力关系一般,看似闭锁、牢固又轮回,实则如梦境、如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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