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禁忌的钢索上 米罗.劳《五首简易小品》、《索多玛一百廿天》 |
《五首简易小品》剧名来自斯特拉温斯基写给小朋友的钢琴练习曲,在此暗示著小孩在成长过程,他们的感受、行为、价值如何形塑而成。
《五首简易小品》剧名来自斯特拉温斯基写给小朋友的钢琴练习曲,在此暗示著小孩在成长过程,他们的感受、行为、价值如何形塑而成。(Phile Deprez摄 IIPM 提供)
四界看表演 Stage Viewer

走在禁忌的钢索上 米罗.劳《五首简易小品》、《索多玛一百廿天》

瑞士导演米罗.劳认为,现今人们每天接受新闻传播「刺激—反应」的制约,终致麻木,剧场创作者的工作就是要唤醒我们的感官,强化道德与智性的敏感神经。他的演出除了内容取材真实事件,所挑选合作的演员也和所要表达议题相关,如《五篇简易小品》找来七个小孩演绎震惊比利时社会的连环杀童案,灵感来自帕索里尼电影的《索多玛一百廿天》更与身心障碍的演员合作,将惊世骇俗的情色电影搬上舞台。

文字|廖俊逞、Phile Deprez
第293期 / 2017年05月号

瑞士导演米罗.劳认为,现今人们每天接受新闻传播「刺激—反应」的制约,终致麻木,剧场创作者的工作就是要唤醒我们的感官,强化道德与智性的敏感神经。他的演出除了内容取材真实事件,所挑选合作的演员也和所要表达议题相关,如《五篇简易小品》找来七个小孩演绎震惊比利时社会的连环杀童案,灵感来自帕索里尼电影的《索多玛一百廿天》更与身心障碍的演员合作,将惊世骇俗的情色电影搬上舞台。

什么是禁忌?现代社会还有禁忌吗?禁忌以何种方式存在?瑞士导演米罗.劳(Milo Rau)说,真正的禁忌总是隐而不显却又无所不在,禁忌在我们面前如此巨大,但我们总是表现得似乎它不存在(注1)。放眼当代欧陆剧场,米罗.劳的确是一个敢于公开讨论禁忌话题,作品屡屡引发争议,同时也获奖无数的导演。他与他所成立的「国际政治谋杀机构」(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Political Murder),透过剧场、电影、出版、展览等多重媒介,探讨重大的历史、社会与政治议题,比如早期作品《西奥塞古最后的日子》les Derniers Jours des Ceausescu(2009)讲述罗马尼亚总统的革命、审判与处决,《仇恨电台》Hate Radio(2011)处理卢安达种族屠杀主题。

挖掘人们不愿意看到的  强化道德与智性的敏感神经

二○一三年开始,米罗.劳展开了全新形式的创作,在《苏黎世审判》The Zurich Trials、《莫斯科审判》The Moscow Trials中,他模拟法庭审议的形式,找来当时的目击者、参与者、专家、法官与辩护律师,花三天的时间重审近十年涉及艺术自由与审查制度的案件,其中包含了二○一二年,暴动小猫乐团(Pussy Riot)在莫斯科东正教教堂前,因抗议普丁与教会而被捕入狱的社会事件。之后,更进行「欧洲三部曲」计划,涵盖《内战》The Civil Wars、《黑暗年代》The Dark Ages、《帝国》Empire三部作品。

米罗.劳认为,身处一个媒体泛滥的社会,人们每天接受新闻传播「刺激—反应」的制约,终致麻木。剧场创作者的工作,就像这个时代的考古学家,挖掘出人们不愿意看到的,做人们出其不意的事,唤醒我们的感官,强化道德与智性的敏感神经(注2)。他的演出常被归类于「纪录剧场」讨论,除了内容取材真实事件,他所挑选合作的演员,也和所要表达议题切身相关。首演于二○一六年,入围今年柏林戏剧盛会的作品《五篇简易小品》Five Easy Pieces,便找来七个小孩演绎震惊比利时社会的马克.杜特斯(Marc Dutroux)连环杀童案。今年新作,灵感来自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电影的《索多玛一百廿天》Die 120 Tage von Sodom,更与身心障碍的演员合作,将惊世骇俗的情色电影搬上舞台。

七个小孩演出  一则殖民地和工业强国衰落的寓言

《五首简易小品》是米罗.劳受比利时Campo艺术中心委托的创作,该中心曾邀来提姆.艾切尔斯(Tim Etchells)、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等知名导演,与八到十三岁的小孩合作,演出给大人看的戏。其中,米罗.劳选择的题材不仅是最怪的,也是最危险的,因为杜特斯被视为罪恶的象征,邪恶的代名词,在比利时向来是个禁忌话题,更何况要小孩来演恋童癖的故事。

比利时是个多元文化、种族、语言的国家,当米罗.劳表为《内战》到布鲁塞尔进行研究时,他发现因为缺乏认同基础,「比利时人」这个概念几乎不存在,「杜特斯事件」是他们少数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创伤,因为杜特斯,他们首度团结在一起,走上街头发动抗议。如果深入细究杜特斯的成长背景,出生于比利时的殖民地刚果,在沙勒罗瓦(Charleroi)的废矿开采区犯罪,正是一则西方殖民地和工业强国衰落的寓言。

米罗.劳从两百多个小孩中选出七位演员,与一名成人演员共同演出。对大部分小孩来说,「杜特斯事件」就像一个传说、一则遥远的故事。长达六个月的排练过程中,小孩在成人演员、家长与儿童心理学专家的陪同下,一起排练,理解角色、发展台词,访问犯罪现场、葬礼、杜特斯的父亲生活中的每一天。另一方面,剧情也展现了比利时历史的全景,从刚果宣言独立到「白色三月」的群众示威。

重点不在重现  在重新对事件提出思考与讨论

演出由一场甄选与五段仿纪录片形式的现场访谈构成。开场由成人演员扮演导演,引导七个小孩演员分别介绍自己,展现才艺,挑选自己想要扮演的角色,同时提问问题,从小孩的眼光思考扮演、善恶、生死:表演是什么?你愿意在舞台上亲吻别人吗?你杀害过任何东西吗?你希望怎么死去?在接下来的五个段落中,小孩分别饰演杜特斯的父亲、受害者、受害者的家属、调查案件的警察、比利时国王和协助刚果独立建国的非洲政治家。

米罗.劳意图不在重现这个故事,而是模糊扮演与真实的界线,重新对这个社会案件提出思考和讨论。例如,第三段故事中,饰演受害者的小女孩不愿意把衣服脱掉,导演从好言劝说到怒气命令,我们仿佛看到了杜特斯与受害少女的胁迫关系,与成人和儿童、导演和演员之间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产生连结,米罗.劳借此提出反思,在现实社会中,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不经意地站上了加害者的位置。

《五首简易小品》剧名来自斯特拉温斯基写给小朋友的钢琴练习曲,是一套音乐教材,在此暗示著小孩在成长过程,他们的感受、行为、价值如何形塑而成,他们如何理解叙事、同情、失落、伤害、老年、失望或反叛的真正意义;当成人观众看到他们演出暴力、情爱场面时,我们如何反应?透过小孩扮演的这面镜子,又如何反射出我们自身的恐惧,希望和禁忌?

重新诠释帕索里尼电影  挑战观众道德尺度

相较于《五首简易小品》,《索多玛一百廿天》更直接冲击感官,挑战观众的道德尺度。帕索里尼根据作家萨德(Marquis de Sade)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情节描述四名法西斯主义者,绑架十多位年轻男女,将之关在城堡之中,施行一连串的残虐仪式,青少年受到性虐、羞辱、酷刑和屠杀,最终在暴力狂欢中致死。故事结构引用但丁的《神曲》,分为〈地狱之门〉、〈变态地狱〉、〈粪尿地狱〉和〈血的地狱〉,内容充斥各种性爱场面和变态行径,至今看来仍十分耸动大胆。

米罗.劳拆解并重新诠释了帕索里尼的电影,将时空背景移植到现代,由苏黎世剧院的演员饰演四位法西斯主义者,并由十一位来自赫拉剧院(Theater Hola)的身心障碍演员,扮演被囚禁、施虐的青少年。赫拉剧院是瑞士推动身心障碍剧场的代表团体,近年作品如法国编舞家杰宏.贝尔(Jérôme Bel)与之合作的Disabled Theater

米罗.劳将身心障碍人士与遭受法西斯政权迫害的人对比。在医疗技术进步的今日,胎儿若在产前诊断出有先天的缺陷,十个案例中有九例会通过人工流产的方式死亡。这群平均年龄廿岁的演员,其实是最后一代的身心障碍人士。「怪异」的人消失了,这是否也是一种正常人的法西斯主义,然而,谁能真正代替他们决定生命?

身心障碍演员重现变态场景  耶稣受难意象贯穿始末

舞台上,一边布置著电影中的红色天鹅绒房间,另一边则是「最后的晚餐」的长桌、食物、烛台,中央矗立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开场,身心障碍演员分食面包,并用对嘴的方式说出:「你们拿著吃,这是我的身体。」接著又传杯子饮用,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结尾,经历各种虐杀极刑后,幸存的最后一名身心障碍演员被钉在十字架上,耶稣受难的意象贯穿始末,呼应「最后一人」的观点。

演出再现电影中各种各种病态、肮脏、残忍的桥段,像是屁股选美比赛,身心障碍演员集体脱下裤子露出屁股,被选中的女演员光著屁股,对著观众扭腰摆臀。一对热恋中的身心障碍男女,全裸上演亲吻、做爱的情欲戏码。一个正常的男演员和一名身心障碍男演员裸裎相见,互相爱抚。喝尿、吃粪便、狗爬式交配、乃至切手指、割舌、剃头皮等酷刑。

揭露种种残酷  剧场如此接近真实人生

全剧宛如走在钢索上,一方面展演大量奇观痲痹感官,剥除观众看待身心障碍人士的同情、异样眼光,正视他们的身体与欲望,另一方面不断探触底限,教人思索艺术的禁忌尺度——是否以艺术为名,就可免除道德检视与批判?艺术是否被滥用了?

各种尖锐的问题,毫不留余地被抛出,像是「你看起来不像身心障碍人士,为何会加入赫拉剧团?」「你想生小孩吗?你担心生出来的小孩跟你一样吗?」然而其中,也有令人动容的时刻,剧中一名男演员,倾诉自己的真实故事,他的妻子怀胎时,产检得知肚子里的小孩产下会智能不足,挣扎著该不该生下来,后来他痛苦决定用人工堕胎方式,让孩子死去。

米罗.劳曾在受访时称自己的工作方法为「残酷剧场」(Theater of Cruelty),残酷,意味著揭露现实表面,勇于面对禁忌,或许,就才是剧场接近真实人生的时刻,也是这个时代,为何我们仍需要剧场的缘故。

  1. 引自米罗.劳接受《新苏黎世报Neue Zürcher Zeitung采访。
  2. 同注1。
欢迎加入 PAR付费会员 或 两厅院会员
阅读完整精彩内容!
欢迎加入付费会员阅读此篇内容
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