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天下》以戲劇張力爲主,明華園向來善用的武打、特技退居次要。
《逐鹿天下》以戲劇張力爲主,明華園向來善用的武打、特技退居次要。(林俊宏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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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是非誰管得

明華園歌仔戲《逐鹿天下》觀後

《逐鹿天下》雖然也「以實作虛」,但其中對劉項事迹的剪裁點染和性情的刻畫誇張,出人意表的程度,眞是曠古所未有。

文字|曾永義
攝影|林俊宏
第2期 / 1992年12月號

《逐鹿天下》雖然也「以實作虛」,但其中對劉項事迹的剪裁點染和性情的刻畫誇張,出人意表的程度,眞是曠古所未有。

《逐鹿天下》

10月22〜26日

國家戲劇院

楚漢之際是個大時代,其間英雄豪傑風起雲湧,高材捷足者爭攘不休,作詩作文作劇,可以取資者無窮。我也有一本《霸王虞姬》,擬用「中國現代歌劇」的方式來演唱,我只取劉項「對決」的關鍵時刻來編寫,而把兩人一生事跡融入其中。我也把虞姬和項羽妝點成我心目中的「英雄美人」,甚至於敎他們「烏江同殉」。我雖然儘量根據史實,但已不全然合乎史實;而明華園近日在國家劇院演出的五場歌仔戲《逐鹿天下》,如果起劉項於地下而觀之,定然大嘆「身後是非誰管得」。

我曾經觀察中國戲曲題材運用虛實的方法,大抵不出「以實作實」、「以實作虛」、「以虛作實」、「以虛作虛」四種類型。其中「以實作虛」佔絕大多數,那就是戲劇雖根據史傳雜說改編,但其關目情節有所剪裁和點染、人物性情有所刻畫和誇張,由此而寄寓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和旨趣。明華園的《逐鹿天下》,雖然也運用「以實作虛」,但其對劉項事跡的剪裁點染和性情的刻畫誇張,其出人意表的程度,眞是曠古所未有。因爲明華園想嘗試做一齣不同風貌的楚漢相爭,想從不同的角度,跳脫出正史與戲曲的論述窠臼,要將傳統敎化作用下的「勝者爲王,敗者爲寇」,「忠奸判然,善惡分明」的人物塑造模型推翻,因而大膽地以項羽爲「雉尾生」,以劉邦爲「三花丑」,並深入他們的內心與感情世界,用此結撰一齣有創意,又能叫好叫座的歷史大戲。

而我觀賞了這齣歷史大戲之後,對於一向飾演風流倜儻、英俊飄逸小生的孫翠鳳小姐,卻能搖身一變成爲「霸王」,而且把項羽塑造爲一個人性十足又情緖十足,旣深情纏綿又豪氣萬丈的男子漢,實在佩服。而一身都是戲,戲中都是滑稽的陳勝在先生,雖然「醜」化了劉邦,使劉邦一點豁達大度的「帝王氣象」也沒有,但卻爲劉邦流露了不少「眞摯」,從而由詼諧中搏得不少笑聲。我知道他們無論在扮相、身段及人物性情上,都用心用力,極揣摩之能事,雖因此吃足苦頭,但也因此使劉項在舞台上出現了嶄新的面貌,激揚人們從氣蓋山河的浩瀚壯魄中,對歷史重作深刻的省思:「五載瀝盡壯士血,一朝成就帝王功。帝王功,成敗英雄。英雄有成敗,誰是眞英雄?」

就關目而言,《逐鹿天下》也有好些警策處。譬如張良與范增賭求萬箭,偏少一箭之際,劉邦竟出其不意地挺身擋箭,使張良爲之死心塌地折服;又如沼澤伏蟒,極寫項羽的拔山之力,而巧妙的融入高祖斬蛇的故實,很機趣地使劉邦居其不意之功。又如霸王入關,在劉項對壘、勝敗立見的機括之上,虞姬的出現,頓時以至意至愛的深情,扭轉了爲帝爲王的霸心。凡此雖然把劉邦的帝業斥爲「因人成事」,但也因此突顯了明華園編導陳勝國先生所要講究的人性與人情。

就戲曲舞台藝術而言,明華園逐年有所提升、敎人刮目相看是不爭的事實,因之其結構排場越來越緊湊新穎,聲光佈景也越能與之相得益彰,演員也越來越能鎔鑄技藝於角色人物之中。然而藝術和學問一樣,是沒有止境的,尤其以歌舞樂爲美學基礎、講求三者融爲一體的中國戲曲,作爲一個傑出的演員,就必須是戲劇家、音樂家、舞蹈家集於一身,如此方能爭衡於國際舞台。而歌仔戲在歌舞樂方面,囿於先天環境,稍嫌單薄;然而令我們欣喜的是,明華園已多方從傳統戲曲和現代戲劇藝術中汲取滋養,且善加調適,斐然可觀。而我要說的仍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明華園的《逐鹿天下》,不止使歌仔戲進入「歷史大戲」,而且從歷史主軸中,渲染了愛恨情仇,改變了劉項的評價和面貌,寄寓了不同流俗的主題思想。就一個鄕土家族劇團來說,實在是不可多得的。然而如就劉項而言,應當還要說:「身後是非誰管得」。

 

文字|曾永義 戲劇學者,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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