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舞台區同時呈現鄭和(黃誌群飾)及麗波公主(劉若瑀飾)與另一組扮演鄭和的舞者與麗波公主的互動、交錯,風格化的表演交代了故事的過去。
上、下舞台區同時呈現鄭和(黃誌群飾)及麗波公主(劉若瑀飾)與另一組扮演鄭和的舞者與麗波公主的互動、交錯,風格化的表演交代了故事的過去。(許斌 攝)
演出評論 Review

一場美麗的「誤讀」--評Robert Wilson與優人神鼓《鄭和1433》

既然麗波公主出場的時候,後頭都能跟著穿著希臘風格服裝的女僕/女神,我倒也不難接受終場前那一幕幕「科學探險人物奇觀」:鳥人、留聲機人、電人和雲人,符號聯想引領著我們思考:鄭和為我們帶來什麼?

文字|傅裕惠
攝影|許斌
第208期 / 2010年04月號

既然麗波公主出場的時候,後頭都能跟著穿著希臘風格服裝的女僕/女神,我倒也不難接受終場前那一幕幕「科學探險人物奇觀」:鳥人、留聲機人、電人和雲人,符號聯想引領著我們思考:鄭和為我們帶來什麼?

這是一齣念頭與色相、光影、音符、節奏競逐的表演;觀者若不能思緒紛飛,言者便所展無物。

又或者,這是一個高級西方文化菁英分子的視覺感官之作,絕在導演「天機不可洩漏」,妙在「妙不可言」。不能直接「看圖說話」,說得太白,就「說破」了。

能逕以個人創作美學統一不同的表演師承與肢體敘事,恐怕,也只有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能「名副其實」。相對於實際排練可能遭遇的磨合問題,威爾森貫徹的導演選擇,美好地掩飾了實際的創作問題──這些問題包括文本、身體與文化美學衝突,而威爾森的導演手法變成建立假象(應該沒有解決吧?)的「障眼法」──聽起來很商業,不是嗎?!

導演美學堪稱獨到,優人改變令人矚目

音樂旋律是這齣《鄭和1433》的台詞,是威爾森的概念語言;擊拍與節奏是空間,是觀眾想像的感動來源。當然!對這個製作來說,解決身體與文化衝突絕對不會「政治正確」。讓我深深著迷、推敲的是,一位導演如何在排練場解決這麼多面向的歧異、溝通這麼多的差距,而我想破了頭,還是肯定這齣製作團隊能如此徹底執行了導演選擇。不僅擅以視覺呈現舞台圖景(tableau),威爾森也以緩慢的動作經營/醞釀時間流動的情緒,在關鍵的那一拍,畫出「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所以那一段段薩克斯風與說書者(唐美雲飾)共舞合奏的即興,便能順理成章地變成是東、西方的呼應。

持平而言,威爾森對於畫面張力與美感的掌握,仍有獨到之處,更是獨樹一格。例如第二幕第三景,太監鄭和抵達麻六甲蘇丹皇宮,說書者以最精簡的台詞描述劇中鄭和與麗波公主相愛(單以聽覺理解,幾乎與童話無異),上、下舞台區同時呈現鄭和(黃誌群飾)與另一組扮演鄭和的舞者與麗波公主的互動、交錯,風格化的表演交代了故事的過去,幫襯的背景音樂則以音樂盒效果象徵著記憶的回溯。舞台視覺所呈現的碎片與圖像效果相當驚人,在詩人宋澤萊詩作《你的青春,我青春》的搭配下,這段場景竟能同時表現過去與未來,表達了相愛與心碎。至此不難明白,唯有透過情緒的堆疊與壓迫,才能以優劇場一貫的打鼓作為來宣洩鄭和與公主分別的戲劇性情節;黃誌群終於能褪去角色,得以透過〈失去摯愛之歌〉,與觀眾溫習「優人神鼓」。

原以為導演刻意讓觀者「疏離」──因為表演者的肢體,是多麼不自然!──故而讓戲劇敘事沒有戲劇性,或者,簡要而斷裂;那麼,我會猜想,導演的批判和想法在哪裡?矛盾的是,當所謂敘事情節終於展現戲劇性的一刻,我們聽得到鼓皮與鼓棒摩擦的聲音,浸潤在幾乎高張的情緒裡,當優人得以表現優人印象時,所有的聯想與感動,又在此停滯──我看到優人打鼓,反而疏離了?!

成功與破綻,似乎都在於「誤讀」

我在現場所見,優人的表現幾乎不能以優人過去所為而自豪,反而是讓人矚目於優人的改變。《鄭》劇的成功與破綻,似乎都在於「誤讀」(美麗的錯誤);文化強勢者總只能以淺薄的,或說擴及全人類的、博愛的想像,來詮釋他者的文化,遑論其他所謂戲劇表演的細節了。

諸如第一幕的〈非洲記憶〉,猶如綜藝馬戲;〈水壩與寶船〉描繪濫砍越南森林,也雷同法國陽光劇團《河堤上的鼓手》對東方的觀察;某處轉場,古詩人李白的《將進酒》被說書人吟演重複了八、九次,有刻意/或無從堆疊張力之嫌;劇中訴說死亡的方式,是導演熟悉的音樂語言(薩克斯風),還有其他大大小小從簡化的東方美學所建立的視覺畫面。

不過,讓我咬牙一愣的是這一句:「含著美麗的嘴唇,就想起情人的溫存。」說書人說的台語,連我都一下子感到全然陌生。單是一個「含」字,便赤裸裸顯現語言的尷尬,也難怪威爾森會傾向選擇一個相當「扭曲」(grotesque)的聲音表現手法。

仔細閱讀原創劇本提供的歷史背景,字裡行間盡是人間風華和文化細節;那些充滿戲劇性掙扎的場景,在《鄭》劇裡,僅有平板、象徵性的符號與畫面,創作者似乎是以戲謔、疏離和高高在上的態度,呈現鄭和縱橫四海的一生。鄭和是個回教徒,開場卻是一尊臥佛,其中的創作潛意識,得靠觀眾下定決心一解此番「棋局」;南洋海盜征戰,處理的是複雜的情義與權力,然而導演花費了相當篇幅著墨那對像是模擬埃及壁畫平面人物進、出場的男、女。的確,此刻,這段,沒有時間,鄭和對陳祖義的愧疚成了無法挽回的永恆。只是,在這一幕幕畫面的溶入、淡出裡,少了敘述、文字,也像少了一點「人」的聲音。

威爾森為我們帶來什麼?

既然麗波公主出場的時候,後頭都能跟著穿著希臘風格服裝的女僕/女神,我倒也不難接受終場前那一幕幕「科學探險人物奇觀」:鳥人、留聲機人、電人和雲人,符號聯想引領著我們思考:鄭和為我們帶來什麼?那,威爾森為我們帶來什麼?終究,我無須入戲太深,《鄭》劇的製作絕對不是為了回答那永世難解的文化、政治與權力問題,我可能只能狐疑:那為什麼要1433呢?

「你不能做我的詩,我不能做你的夢。」這一切隱喻了多少欲求的不能!連我們都必須承認自己多喜歡「異國」情調。若能把《鄭》劇的演出當成另一場威爾森與台灣劇場創作的對話,那麼,《鄭》劇也許討好了台北的文化菁英族群,對抱持以觀摩心態觀賞《鄭》劇的年輕一代來說,會不會就學會了對威爾森的形式喝采?而忽略了他幕後團隊累積數十年的專業和創作磨練?除了距離美感,我實在很難想像遠渡重洋的《鄭》劇,征服了什麼。這戲結尾引用學者胡適的《夢與詩》,的確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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