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默劇與舞踏界元老及川廣信
日本默劇與舞踏界元老及川廣信(許斌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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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默劇與舞踏界元老及川廣信 「信念」是藝術創作之路的磐石

即將滿九十歲的及川廣信,是日本默劇師、舞者、導演,也是到法國學習德庫默劇的日本第一人。返日後教授默劇,教過多位舞踏家如土方巽、大野一雄、大野慶人等,對日本舞踏發展也有相當影響。接受過芭蕾、默劇、瑜珈、打禪、氣功等多樣身體訓練,及川廣信對東西方人身體間的差異與身體運用的思考,都別有見地;更認為年輕人應該鍛鍊自己的信念,這樣才能在藝術創作的路上走下去。

文字|沈亮慧、許斌
第271期 / 2015年07月號

即將滿九十歲的及川廣信,是日本默劇師、舞者、導演,也是到法國學習德庫默劇的日本第一人。返日後教授默劇,教過多位舞踏家如土方巽、大野一雄、大野慶人等,對日本舞踏發展也有相當影響。接受過芭蕾、默劇、瑜珈、打禪、氣功等多樣身體訓練,及川廣信對東西方人身體間的差異與身體運用的思考,都別有見地;更認為年輕人應該鍛鍊自己的信念,這樣才能在藝術創作的路上走下去。

日本舞踏起源於戰後日本對於西方與美學的反動,在尋找自我文化、語言、藝術表現形式的過程中,融合了日本傳統與前衛的舞踏就此誕生,成為日本獨特的藝術形式。日本舞踏除了受到德國舞蹈文化的影響外,亦受到法國思潮的影響。一九五九年土方巽發表與三島由紀夫小說同名的《禁色》,即是三島受到法國劇作家惹內(Jean Jenet)啟發的創作。舞踏藝術家在表演時,身體及精神進入恍惚及瘋狂的狀態,這種不需要語言,直接訴諸於身體帶給觀眾的感官震撼,不禁讓人想起法國劇場理論家亞陶(Antonin Artaud)的「殘酷劇場」。

出生於一九二五年的及川廣信(Hironobu Oikawa),是日本默劇師、舞者、導演。年輕時原本習醫,戰後轉往學習法語,創立劇團、學習芭蕾,一九五四至五六年到巴黎留學,除了繼續進修芭蕾之外,亦進入德庫默劇學校學習現代默劇,及川廣信是該校第一位日本舞者。留法期間,及川廣信吸收了尚-路易.巴侯(Jean-Louis Barrault)的表演技巧與其構築的亞陶身體表演體系,開始將東方身體理論與之相互結合。

回國之後,於一九六○年成立日本默劇研究所,土方巽、大野一雄、大野慶人、勅使川原三郎都曾跟其學習默劇。及川廣信獨自開發的身體理論包含了巴侯構築的亞陶戲劇觀、默劇、老莊思想、太極拳、氣功、印度瑜珈等,他的影響與貢獻近年來逐漸受到注目。台灣的陳柏廷與魏雋展亦曾在二○一二年、二○一三年赴日隨及川學習,促成台灣「白骰劇團」的成立。

六月下旬,及川廣信應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三缺一劇團之邀來台開設身體工作坊,趁此機會,本刊專訪這位日本舞踏界的元老人物,一談其身體學習歷程與思考。

Q:您年輕時原本學習芭蕾,之後在法國留學時在默劇學校學習了杜克魯系統,對您而言,學習默劇具有怎麼樣的意義?是否影響您對人類身體的看法?

A最初我原本是學習戲劇,進入舊制學習院高等科就讀後,受人之邀加入戲劇社,當時社團中高我一屆的學長是三島由紀夫,這是我進入戲劇世界的開端。之後為了想學習更多專門的知識,就開始到池袋的舞台藝術學院上夜間課程,在那裡接受了秋田雨雀、伊藤道郎等人的指導,也開始接觸舞蹈。我在廿三歲時成立了劇團,但因為劇團經營不易,於是加入小牧芭蕾舞團開始到處巡演,因為可以拿到演出費,生活總算不成問題。大約過了四年經由舞團推薦到巴黎的Conservatoire du Rheostat進修,出發前正好看到巴侯主演的電影《天堂的小孩》Les Enfants du Paradis,因為當時默劇(pantomine)還沒有傳進日本,於是除了進修芭蕾之外,也想趁此機會學習默劇。

正式學習西洋默劇,接受德庫系統訓練之後,發現跟自己原先所想的完全不同,電影裡表現的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時期的默劇,在學校裡學的卻是現代默劇,分析起來,日本人的身體本能上是自由運用,但歐洲人的身體則較為龐大,杜克魯系統將動作幾何化、規則化,因此我開始分析人體動作;所謂的「模仿」就是從身體構造開始分析,這個構造如何運作,實際運作時又是怎樣的情況,從客觀角度來審視。

Q:對您而言,東方人的身體與西方人的差異之處為何?從日本文化裡發展出來的舞踏身體又是什麼?

A東方人的身體有一股神秘感,西方人則沒有,內在的神韻、靈性、跟自然的交流,人與自然在同一層次的觀念,我認為這已經蘊含在東方人的身體裡,西方人的身體裡沒有這樣的連結。

對我而言,舞踏是日本人才能發展出來的形式,在法國兩年的留學生涯,我發現對於身體的想法、思考的材料與民族性,日本人與歐洲人大不相同,這些潛藏在身體內的東西以舞踏的形式自然地顯露出來。每當西方人到日本來學習舞踏,即使聽了我的說明依然不能理解我的話語,人類的身體包含動作(mouvement)、姿勢(geste)與態度(attitude),從A點移動到B點是動作,具有空間感,姿勢則是身體的移動,態度則包含了自我與他者的關係、心理層面與社會環境的關係。

從這些層面來思考的話,「跳舞」這件事,動作比姿勢更為重要,空間裡的動作就是舞蹈,舞動身體時就不需要姿勢。回到日本後遇見了土方巽、大野一雄等人,他們那種「不跳躍」的舞蹈,不是以「動作」為中心,而是以「態度」為中心來跳舞,因而改變了世人對於「舞蹈」的觀念,再由民族性引導而產生了舞踏,這是因為在態度中發現了「默劇(mime)」之故。最早跟我學習默劇的是大野慶人,之後土方巽與大野慶人發表了《禁色》這部作品,舞踏從此誕生。

Q:您的身體觀結合了道教的陰陽五行說與氣功,您是何時將道教融入身體觀?而這套身體觀是否也能適用於西方人?

A在日本的奈良時代,陰陽五行的道教思想經由韓國傳入日本,成為風俗習慣的一部分,我也涉獵了一些專門書籍從中獲得相關知識;至於氣功與禪,則是在某些機緣下接觸到的。原本我就有讓身體受苦來鍛鍊的想法,夏目漱石曾經在鎌倉打禪,我對此充滿憧憬,也想修習打坐與禪學,但是從東京去鎌倉車程要一個小時左右,東京雖然也有很多寺廟,但是有教導正規打坐的廟宇數量很少,大部分都是體驗性質,所以我就放棄了。正巧我在東京大學因緣際會認識了靜勝寺的住持高崎直道,開始跟他學習打禪,每星期一次,持續了十年之後,改為在家每天清晨三點打禪一小時,再冥想一小時,至今已經持續了十三年。

透過打禪,頭腦的結構也開始改變,透過冥想,各種想法與念頭在我腦中撞擊,從而頓悟許多事情。我對身體的想法則來自於我的家庭背景,我的祖先在明朝時至中國學醫歸國後,世世代代都是天皇家的侍醫,因此原本我是為了成為醫生而進入順天堂大學醫學系就讀,但深覺與自己志趣不和而休學。但是在醫學系接觸了哥德的「形態學」,開始研究人類的「臉」,學習分析的科學方法。

融和陰陽五行與氣功的身體觀不適用於西方人,因為西方人無法理解,即使非常努力學習也無法融會貫通,讓我不禁覺得西方原本沒有這樣的觀念還是消失不見了。在大野一雄門下有不少西方人,只能用類似的東西教導他們,像是肌肉的使用方法,但還是只能達到某種程度,無法跟東方人一樣,也許這樣的觀念已經在西方文明裡消失了。由於文化及思考模式不同,西方是從破壞自然開始發展文明,東方則是與自然同化,基本上就完全不同,因為沒有與自然合而為一的想法,所以無法全然理解,我認為從這兩種觀念發展出來的就是文明。在舞踏的表現上,因為從細微處產生的神韻有所不同,首先神經的感受變成感覺,然後藉由荷爾蒙、血液、淋巴等作用產生了各種風味,西方人及東方人的差異也就由此而生。

Q:亞陶的身體論影響了您對身體的想法,之後您將東方的身體理論與亞陶的身體論結合起來創設了「亞陶館」。亞陶在晚年時曾經提出「讓演員瘋狂」的論述,有關這點,請您跟我們分享您的看法。

A亞陶的論述雖然很多,對於技術層面的論述卻很少,因此我只能透過尚-路易.巴侯的著作與自己思考來得知,亞陶去世前未出版的手稿有提到關於「讓演員瘋狂」的論述,但是非常簡短,意即將身體器官攪亂,讓身體內部變成虛無,藉此來達到瘋狂的狀態,此時演員就能成為真正的演員,從中尋找真理與達到戲劇的本質。

亞陶留下了這道課題——「沒有器官的身體」,於是我開始去思考這一點,得到的答案是老莊思想。中國的戰國時代就跟現今的中東一樣,陷入亂世的狀態,當時對於身體的想法跟後來道教中出現的延年益壽、健康養生的觀念不同,透過「跟內臟戰鬥」、「將內臟攪亂」等方法而得到真理,看見生命的本質。當我看到這樣的論述時馬上就想到亞陶,我認為這樣的想法跟亞陶「讓演員瘋狂」的論述不謀而合。實際上歌舞伎演員也有這樣讓內臟移位的演技的表演方式,我認為這種「讓內臟移位」的表演方式是亞洲人獨有的,在亞洲自古以來就有這種體內存在著小宇宙與體外大宇宙的觀念,體內的小宇宙會移動變化,至於西洋人則沒有這樣的觀念。

Q:聽說您再三個月就滿九十歲了,至今依然站在舞台上演出,過人的精神與體力相當令人佩服,請問您如何維持精神與體力?可以給年輕人一些建議嗎?

A人類的身體存在著所謂的「精」、「氣」、「神」,在這三者的關係中擁有自我的信念,自然就能產生力量與完成創作。我就要滿九十歲了,現在仍然與其他藝術家一起進行創作,新作品的內容是在日本三一一地震後如何往新方向前進,帶給人們希望。

該如何擁有這樣的能量或信念,我個人是從打禪而產生能量,至於信念包含與自然、環境的連結,具有精神性的信念,不是用腦帶來空想,而是必須化為非做不可的實踐,是一種修煉,具有武士道的精神。信念雖然可以教導,但是擁有信念這件事情還是要靠自覺而產生,我認為年輕人一定要擁有自己的信念,這是最重要的事情,否則不管藝術創作或生活都是空談,我想培育擁有信念的年輕人,惟有透過每天的訓練才能堅持信念。

我的祖先是武士的醫生,因此孩童時期在武家接受嚴格的訓練課程,透過讓身體受苦鍛鍊堅強的精神,從而產生強韌的毅力。當時的日本男子都很堅強,擁有意志力,不像現今的日本人軟弱沒有精神,我覺得這樣的精神已經消失在數位化的世界裡。從我開始打禪至今已經有廿三年,藉此來鍛鍊自己內在的精神層面,我認為在學習藝術開始創作前,必須先鍛鍊自己的精神與意志,因此希望年輕人能自我鍛鍊,擁有信念才能在藝術創作路上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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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檔案

◎生於1925年,1954年前往巴黎,進入Conservatoire du Rheostat與德庫(Étienne Decroux)默劇學校進修,1956年回國。

◎1957年成立了「芭蕾東京」舞團發表作品,在戰後日本的芭蕾舞新生代中頗受注目;同年亦成立「Tokyo Comedy」發表默劇作品。

◎1960年成立日本默劇研究所,土方巽、大野一雄、大野慶人、勅使川原三郎都曾跟及川學習默劇。

◎1968年成立「亞陶館」。1970年至1980年期間發行《肉體語言》雜誌,開始學習瑜珈,結識山崎清,並與其一起研究表情學長達30年之久。1983年在《肉體語言》雜誌發表亞陶特輯。開始學習打禪與氣功。

◎1980年日本默劇協會成立,由及川擔任首任會長。

◎2008年後主宰After Scopio,參與Art Conference,持續創作、公演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