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樂作曲家盧亮輝
國樂作曲家盧亮輝(許斌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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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樂作曲家盧亮輝 流光三十年 譜寫台灣情

原為印尼華僑的國樂作曲家盧亮輝,歷經在中國、香港的求學與工作生活,因一首《港都之春》交響音詩的創作與演出,讓他留在寶島,迄今卅年。他的樂曲融入了台灣特有的風土之情,讓人聆之感動莫名,也成為比賽場上常被選用的曲目,備受歡迎。對於創作,他只問「藝術能不能感動人?」他說:「作品要成功,一定要與民同心、與民同樂、與民同享。『曲高』還要『和眾』,如果作品沒有得到支持,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文字|李秋玫、許斌
第286期 / 2016年10月號

原為印尼華僑的國樂作曲家盧亮輝,歷經在中國、香港的求學與工作生活,因一首《港都之春》交響音詩的創作與演出,讓他留在寶島,迄今卅年。他的樂曲融入了台灣特有的風土之情,讓人聆之感動莫名,也成為比賽場上常被選用的曲目,備受歡迎。對於創作,他只問「藝術能不能感動人?」他說:「作品要成功,一定要與民同心、與民同樂、與民同享。『曲高』還要『和眾』,如果作品沒有得到支持,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TCO】樂思系列「夢中的臺灣─盧亮輝足跡30作品音樂會」

10/8  19:30 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INFO  02-23832170轉252

一上樓,走廊上就已傳來作曲家爽朗的聲音;碰了面之後,那響亮的嗓門配上笑得彎彎的眼睛,勾勒起多年前的記憶。記得當年在學校裡,每當合奏課一到,就可以看見盧亮輝站在指揮台上「跳舞」,為了帶動學生們賣力演奏,他總是使出渾身解數激動揮舞、又唱又叫。每在樂曲進行到高峰處,他就會不自覺地提腳用力一跺,這時,連樓下教室都會搖晃。聽到聲音,師生們常相視而笑,像是心神領會地說:「喔!盧老師的課又到了!」提起這件事,盧亮輝開懷地笑了,用他獨特的鄉音揶揄自己說:「我記得有個學生這樣形容:『盧老師啊,每年都會有個更年期,時間一到都會發作!』」

雖然不是指揮,但他投入音樂的熱情,卻是全心全意的。他想起有次指揮家羅徹特(Michel Rochat)要來台指揮,卻臨時病了,樂團只好找他代打指揮自己的樂曲。為此他準備了安可曲,把他幾首知名的曲子串起來演出,沒想到演後造成轟動,觀眾鼓掌喝采讓他連連從後台出來謝幕,幾乎下不了台。演後他收到台大國樂團團長寫來的一封信,謝謝他帶來的感動,因為這些樂曲是陪伴著他從國小、國中、高中一直到大學成長的印記。

那盧亮輝自己的成長呢?身為印尼華僑,他歷經了印尼、中國、香港到台灣四個地區,不但吸取了各地的養分,也因地制宜地創作了各式各樣的音樂。埋首沉浸在豆芽菜與小節線堆裡,直到今年臺北市立國樂團要以他為名辦音樂會,他才驚覺自己早已在這片土地落地生根。回首算算,一待,已是卅年了!

一首畢業歌  踏上音樂院

盧亮輝小時候的印尼就像台灣,美國來的電影很受歡迎,沒有機會學琴的他喜歡看電影,看到悲傷的劇情配上音樂,總是讓他淚流滿面。心裡暗暗佩服這些作曲家,嚮往電影音樂的念頭也悄悄萌芽。十二歲的時候,到同學家,聽見鋼琴的聲音就愛上了,一邊請同學教他,一邊也要求媽媽讓他學鋼琴。正巧堂妹家買了一台琴,也請了老師教,他就這樣跟著學,一路到高中。快畢業時,大家討論著每個人要表現什麼,他想了想便自告奮勇說:「我要寫一首畢業歌!」於是轉頭邀另一位同學寫詞,由他來譜曲。

到底哪兒來的勇氣?盧亮輝笑著說:「在學校我的文學、化學、理工都只有勉強過關,但是我的音樂卻是全班最好的,歌也唱得不錯,很受同學們讚賞。」那,事隔這麼多年,還記得畢業歌怎麼唱嗎?不料他立即精神抖擻地哼:「同學們、同學們,再見、再見、再見了!」但是,怎麼聽起來像支進行曲?原來當時印尼華人多受左派影響,歌詠的歌曲多半是帶有群眾思想的《黃河》、《五星紅旗》等「愛國歌曲」。唱多了,不但風格相近,連未來也往中國大陸去了。

但到中國做什麼?靈光一閃,不如去報考音樂學院。只是拿到簡章後,卻拿不定主意要選哪個學校?先嘗試中央音樂學院的聲樂好了,想不到同為華僑的朋友聽他唱完就說:「盧先生,你聲音的本質還不錯,但是你的口齒不清。就算你考上了,老師也肯定要矯正你的咬字,起碼要花兩年。」他心想,兩年,花這個時間太浪費了!於是改考天津音樂學院作曲系。進了考場,教授要他唱歌,他唱了;讓他彈琴,他也彈了。最後問:「他你有什麼作品?」他心想「糟糕」,也只好硬著頭皮交上了那一首畢業歌。看著別人交的都是合唱曲那種大作品,他心想一定考不上了……

殊不知結果竟然榜上有名。他納悶地進了音樂院,才從教授口中得知他群眾歌曲的寫法受到青睞,相較於那些已經定型的考生,盧亮輝就像一張白紙,能夠改造。只不過,再寫的歌曲第一句又是軍歌式的「社會主義好!」這次作曲老師終於皺起眉頭,規定他每次上課都要背一首民謠。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練,再加上文革時期,有段時間學音樂的都要被下放農村采風,與農民同吃同住,讓他對各地民謠瞭若指掌,不管什麼樣的民謠、戲曲,信手拈來就是一段。縱使是學西樂出身,但他抱持著「洋為中用、古為今用」的信念,不斷創作出屬於自己的作品。他說:「在大陸十幾年,我可以說是學到了中華民族的根。作為一個作曲家,我不停地吸收,所以在我的音樂裡就是百花齊放。我不要只形成一種風格、不要局限。但如果沒有這番薰陶,我是寫不出那個韻味來的。」

創作  改變了他的命運

但是,在那個大環境下,許多藝術創作無法自由伸展,於是他另尋理想之地,在一九七三年來到了香港。當時的香港是英國管轄的殖民地,是中西方文化交流與碰撞的時代。然而音樂在西方管絃樂團為主導的情況下,國樂是邊緣、不受重視的。幸好在志同道合者與官方人士協助下,香港中樂團在一九七七年成立,他也藉此機會考上低音大提琴手。當時的音樂總監吳大江提倡國樂交響化,但單靠一些現成的傳統曲目和中國作曲家的作品,遠不及應付樂團的演出。得知盧亮輝是學作曲的,就請他為樂團創作一些作品演出,並且擔任一些任務性的編配聲樂家與舞蹈音樂。在那個快速又多變的環境裡,他也不能墨守成規。為了跟著潮流邁進,他抽空獵取爵士樂的和聲與手法,運用在作品裡。那對段充實的時光對盧亮輝來說,是挑戰,卻也是滿滿的收穫。

一九八六年,盧亮輝與吳大江合作,聯袂來台。為了讚頌美麗的高雄,他創作了一首《港都之春》交響音詩。那是一首包含兩百位合唱與國樂團合奏的樂曲,在高雄演出。當時高雄市國樂團還是一個業餘的團隊,水準沒有現在高。一聽說當時的高雄市長蘇南成要帶外國人到場聆聽,他緊張得不得了。幸運的是,演出不但順利,效果更出奇地好。結束後市長上台致詞,高興得表示他沒有想到國樂竟能夠反映高雄城市的精神與風光……我支持你們!豈知隔天報紙上紛紛以斗大的文字記下「蘇市長支持高雄市國樂團成為專業樂團」!

君無戲言,果真,樂團就在這樣的「推波助瀾」下正式成立了。回想這段往事,盧亮輝面露得意、咯咯地笑著:「我一首曲子,竟然也有那麼大的影響力!」

事實上,一首曲子不僅改變了樂團的命運,也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由於太受歡迎,樂團非留他不可,他也就順勢答應了。留在台灣之後,他發現自己竟然非常適合這個地方,不但三○年代的周璇、白光都是他熟悉的,連劉家昌、余天、江蕙這些流行歌曲也都是他耳熟能詳的曲子。更有趣的,是他媽媽原是廈門人,因此他從小就講得一口流利的閩南語,來到台灣更是溝通毫無障礙。他打趣地說;「我媽媽的樣子,就跟台灣一般的媽媽是一樣的,所以我常跟鄰居的歐巴桑說:『你跟我媽媽好像耶!』每次去吃早餐,他們會問:『要呷什麼?』,我都說:『沁蔡啦!』然後去理髮,我只要唱一小段最近正在編的流行歌,他們一聽就知道是什麼。」

卅年  歌詠台灣情

不過,他的曲子,也有那種「聽不出來是什麼」的時候。就像他的長笛協奏曲《春風夜雨情》,完全是用台灣歌謠形式編寫的「盧式民謠」,聽著聽著,好像就快要認出那是鄧雨賢,或是江蕙唱的歌,卻又不是。然而濃得化不開的鄉土風味和如泣如訴的旋律,在國樂音色的襯托下,顯得優美而又哀傷。那是身為台灣人共同的印象,只要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絕對聽得出這種再親切不過的語法,而盧亮輝就是能撩動這種無名的鄉愁,讓聽者不禁潸然淚下。更難得的是,即使不是台灣人,也能夠喜歡上到那種濃烈的情感。連中國來的作曲家都不相信他是在對岸接受作曲訓練出來的。對於這樣的疑惑,他歪著頭笑答:「如果我跟你們一樣,那我就完了!」

當然也有人批評他的曲子太通俗、太不國際化,但他只問「藝術能不能感動人?」「能不能像貝多芬、柴科夫斯基那麼好,我不管,我只要創造出我們華人的音樂,讓人感動,那就行了。作品要成功,一定要與民同心、與民同樂、與民同享。『曲高』還要『和眾』,如果作品沒有得到支持,那就什麼都沒有了。」盧亮輝想起剛到台灣時,有小學家長聽了他的合奏曲《春》,激動得到後台跟他說:「你的曲子太美了,我決定把三個孩子交給國樂,讓他們去學習。」他這才知道,原來他的曲子,也可以扭轉學生家長的印象,讓原先可能學西樂的孩子留在國樂,為未來播下種子。

的確,在盧亮輝來台灣之前,台灣的國樂還停留在業餘階段,當時的比賽曲目,不是傳統樂曲,就是少數台灣作曲家所創作的作品。在引進了他的曲子之後,樂壇起了變化。老一輩不太認同,但年輕人每每拿他的曲子參加比賽,都名列前茅。這使得盧亮輝的作品大受喜愛,委託邀約不斷。直到現在,每年音樂比賽只要一開鑼,都有他的樂曲上演,有時甚至整天下來,就像他的專場作品音樂會一般,參賽團隊上上下下換場,不換的只有作曲家盧亮輝。

見證台灣國樂界的程度,從團隊看到他的作品難度飽受驚嚇,到如今連國小樂團都能駕馭,他欣慰地說:「這個卅年在台灣,我沒有白過。」回首來時路,他感嘆地說:「是環境逼著我寫,如果沒有環境,我不知道要寫什麼?所以,我的每個作品背後,都有一段故事。」那麼,寫了這麼多年,還有什麼想寫的呢?只見他眼睛亮了起來,回答「鄧雨賢的《雨夜花》」。那是他來台灣時聽到最動人的曲子:「旋律好美、歌詞好悲……我到處打聽這是誰寫的,實在太棒了……我想要再寫曲子打動台灣人的心。」看著他哼著曲調、配合雙手的手勢描繪「……樂曲一開始要有滴滴答答的雨點,然後接著旋律……」我相信,新的一段故事,又即將緩緩拉開布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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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檔案

◎ 知名國樂作曲家,印尼華僑。畢業於天津音樂學院,1973年移居香港,1986年移居台灣。

◎ 曾任臺北市立國樂團演奏處副團長及副指揮、並曾任教於中國文化大學中國音樂學系。

◎ 1989年臺灣電視劇《俑之舞》的配樂入圍金鐘獎。1991年以《新幼學故事瓊林》音樂專輯獲金鼎獎優良唱片獎。

◎ 作品豐沛,常用比賽曲目高達廿多首。常接受臺北市立國樂團、臺灣國樂團、高雄市國樂團及國光劇團等委託創作。結合景物創作如為高雄知名景點所創的《愛河暢想曲》、《西子灣之戀》、《高港風雲》、《澄湖月夜》、《蓮池潭風光》、《柴山攬秀》及為台北101所創的《勁飆序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