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編舞大師瑪姬.瑪漢
法國編舞大師瑪姬.瑪漢(AFP 提供)
藝號人物 People

法國編舞大師瑪姬.瑪漢 在他者面容上川流不息的生命

曾以May B、《環鏡》等舞作驚豔台灣觀眾的法國編舞大師瑪姬.瑪漢,繼去年在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再度來台演出經典作品May B後,也將在今年TIFA呈現由其子大衛.曼布希演出的《臉》。不自我局限的瑪姬.瑪漢,以充滿好奇的藝術家之眼,探索一張張肖像背後的故事,每個人內心深處脆弱的靈魂,透過簡約的動作、迷幻的氛圍,《臉》帶領觀眾進入一種意識之外的探索、充滿想像的世界。

文字|王世偉、AFP
第289期 / 2017年01月號

曾以May B、《環鏡》等舞作驚豔台灣觀眾的法國編舞大師瑪姬.瑪漢,繼去年在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再度來台演出經典作品May B後,也將在今年TIFA呈現由其子大衛.曼布希演出的《臉》。不自我局限的瑪姬.瑪漢,以充滿好奇的藝術家之眼,探索一張張肖像背後的故事,每個人內心深處脆弱的靈魂,透過簡約的動作、迷幻的氛圍,《臉》帶領觀眾進入一種意識之外的探索、充滿想像的世界。

法國編舞大師瑪姬.瑪漢(Maguy Marin)充滿創意與哲思的舞蹈世界,顯現出日常生活的豐饒趣味與人性的多元價值。不同於追求感官效果的編舞家,她的作品充滿了細膩的情感和普世的關懷,讓觀眾意猶未盡、回味無窮。筆者在訪問她時,深深感受到她作品所蘊含的勇氣與樸實。她以一種和藹親切的態度分享工作經驗,並直接表達出她對於當代表演藝術發展的隱憂。儘管她曾因為創作風格的抽象性和重複性而飽受批評,但她樂於接納所有的意見與回饋,並把它們當作是持續創作的動力。

近年來,她嘗試走進人群,用親民的風格反映她對現世的評論。二○一四年首演的BIT藉由充滿變化的節奏表現出群體的力量,彷彿鼓勵著個人走出封閉的世界,團結起來對抗現世的陰暗與顛簸。在此次訪台演出的《臉》Singspiele中,瑪姬.瑪漢則運用肖像探索每個人內心深處脆弱的靈魂。

《臉》是她與兒子大衛.曼布希(David Mambouch)首次共同創作。來自舞蹈與戲劇兩種不同領域的母子彼此深刻交流、擦出精采的火花。透過簡約的動作、迷幻的氛圍,本作帶領觀眾進入一種意識之外的探索、充滿想像的世界。舞台上的表演者究竟在扮演、詮釋還是活在當下?瑪姬.瑪漢和大衛.曼布希邀請大家一同閱歷他者臉上的風景,傾聽人類存在的慾望。

Q<:《臉》的外文劇名Singspiels出自於德國的「說唱劇」(Singspiel)(註1)。為何您會選擇這個融合說白、演唱和音樂的劇種作為演出名稱?

A我和大衛的工作先從低聲吟唱開始。那不算是唱歌,而是整個表演都有一股聲音在背後輕聲低吟。那股聲音彷彿在訴說一個故事。說唱劇利用對白和演唱去描繪一個故事。此次演出名稱使用其複數形態,暗示將有許多不同的故事在台上鋪展,角色的生命會隨著低吟歌唱逐漸展開。

Q:這次您為何想與劇場演員合作?

A一九八一年創作的May B只有一半的表演者有專業舞蹈背景,另一半則沒有。我的作品一直在探索身體的可能。我可以與來自不同領域的表演者一起工作,但首要的原則永遠是從身體出發。在創作的時候,我可能需要一些有專業技巧的舞者,但我也可以跟其他領域的表演者一起合作。

Q:《臉》的靈感來自法國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關於他者面容的論述。在這齣作品裡,臉龐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它給人一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感受,也引申出本我與他者的思考。為何您會選擇這個既平凡又具有個人特色的元素?

我一直對「臉」充滿興趣,長久以來我許多創作也從這個概念出發。多年前,我創作過一齣關於女性面孔的小型演出,但我沒有把它再延伸成一個更完整的舞作。我有很多作品的靈感都來自於列維納斯的論述。其實,大家很少細看每個人的臉龐。我們觀察人,卻不會注意到他們面部的線條,與其散發的力量。一張陌生的臉可能會讓我們想到與他者的關係、彼此的差異。於是,我和大衛決定先朝著這個概念出發,透過舞者和演員身體上的不同去展開這次創作。我們試圖突顯出每一張臉的獨特性,對觀眾提出以下幾個問題:要如何看一張臉,發現他的內涵?怎麼建立與他者的關係?每個人的形象如何開始蛻變、發生變化和轉移?

Q:您怎麼挑選所呈現的肖像?為何會選擇用照片,而不是面具?

A照片有一種面具無法取代的特質。面具太過戲劇化,而照片完全複製了真實的面容,彷彿單純的影像被賦予了一種生命。其實,這齣創作的形式就如同面具表演。但我們盡量避免面具帶來的戲劇性,選擇用照片讓觀眾回歸平凡的生活,就像走在街上。我們將蒐集而來的照片貼在一張大牆上,由我和大衛細心挑選。整個挑選的過程就像是與陌生人相遇。被選中的照片背後都讓我們覺得有一段獨特的故事。

Q:為何您在作品中融合了知名人士和一般百姓的面孔、古典和當代的肖像、照片和畫像?

A我覺得,在演出過程中看見一些知名人士淹沒在芸芸眾生之中,整個作品會變得非常有趣。這會讓大家用另外一種角度觀察這些熟悉的面容,去發現一些新的事物。這也會使觀眾思考:為何這些似曾相似的面容變得如此陌生,它們透露出什麼全新的訊息?在舞台上同時呈現無名的、知名的面孔、甚至像面具一樣人工化的肖像,就如同水平成列出每一種人,讓觀眾逐一省視他們,用一種不同的方式觀看眼前的他者。

Q:《臉》運用換衣服的動作和簡單的姿態去形塑角色的轉變。您如何從照片發展這些片段的日常姿態?又是怎麼把所有面孔串連起來?

A一切都是慢慢探索出來的:姿態、服裝、角色的節奏……等。每一張面孔都給我們一種獨特的感受,一種屬於他身體的節奏感——儘管他真實的身體並不存在。我們試圖捕捉每一張臉傳達出來、關於他身體的訊息。也許,人們永遠用相同的姿勢在穿襯衫。但根據不同的節奏、相異的狀況,這個動作會變得完全不一樣。緊急狀況下和放空的時候,我們不會用同一種節奏穿襯衫。藉由穿衣服這個動作,我們尋找出各式各樣身體的不同節奏。

基本上,所有面容的探索都是分開的。我們會同時與好幾張照片工作,但其實彼此之間根本毫無關聯。接著,我會用一種宏觀的角度看待所有挑選的照片。試圖呈現出人類形形色色的樣貌:男性、女性、同性戀者、跨性別者……等。我把每一張臉攤開來重新檢視,也許它們之間會出現斷裂,那就得再加上另一張照片使轉變的過程變得更流暢。

Q:可以說身體的節奏是讓您將主觀化為客觀的創作關鍵嗎?

A沒錯。當我們發現照片被注入一股生命,一切就成立了。這也是發展創作的準則:要讓這股生命力不斷延續,不會在換了一張肖像之後而中斷。要讓呆板的影像活起來、並在變臉的過程中持續讓生命流動,這需要非常細微、精巧的工作。透過川流不息的生命,我們會發現每個身體的脆弱、他們共通的人性、與滲透其中的動人靈魂。

Q:在發展創作時,您已經有了狹長舞台的概念了嗎?

A :不。整個創作過程先從面孔開始,舞台空間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產生的。《臉》的表演者要在不消失的條件下,讓大家看見怎麼從一張臉孔轉變成另一張面容,又得一直保持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就像是走在平衡木上,不能讓自己踩空掉下去。要先確定舞台動作的基本線條,才能發展空間。

Q:這個作品裡,表演者基本上是從左舞台往右移動。他的線性動作使人想起《環鏡》中時間的流動。為何您會選擇以水平的方式發展舞台動線?

A在《環鏡》中,的確有利用消失製造出一種循環的運動。隨著舞台上的動作一直顯現又消逝,不同的人彼此更迭,產生一股流動感。但在《臉》中,舞台動作就像是拉著一條繩索、永遠都不鬆手。從頭到尾,舞台上都只有一個人拉著這條繩索。《臉》主要描述舞台上個體的存在及他的變化。他每換一種身分,就會帶來一種全新的氛圍。我認為這營造的空間感比時間性來得強。在音效的處理上,也會讓人有置身都會、在他者空間徘徊的感受。一切就像一種漫遊。觀者散步在城市之中,他看見這些不同的時間、風景與在這空間來來去去的人們。其實同樣具有時間性與空間感。我覺得觀者其實本身也在移動,就像是他正在街上漫步閒晃,不停地與陌生的他者相遇。

Q:您的作品經常來台灣巡演,也受到本地創作者的一致好評。您有什麼建議可以給予台灣新一輩的創作者?

A要用一種非常開放的態度去觀察這個世界,捕捉它周圍的所有能量。不要把自己的世界局限在藝術或舞蹈上,而要感受到我們生活周遭有什麼事情帶給我們影響,鼓舞我們去工作、投入創作之中。要從藝術、劇場、舞蹈這些小圈圈裡跳出來,敞開地擁抱這個近在咫尺卻又廣漠浩瀚的世界。就我看來,經常閱讀、觀察人們都是滋養我們創作的材料。藝術家無法只跟形式工作。他必須找到內在的必要性、一種促使他行動的力量。就我而言,這就是創作的動力。就是因為這個世界如此糟糕,我們才有義務去集體發聲與討論。是這股衝動激發出形式、引導著創作。

Q:二○一五年開始,您的舞團正式入駐里昂郊區的Ramdam(註2)。您與許多團體一起合作,試著將這兒發展成一個獨立的藝術中心。可以為我們介紹一下這個計劃嗎?

ARamdam目前由三個團體合作經營,主要提供給年輕的舞者、演員、音樂家一些訓練。我們每年邀請十多個團體來駐村,每個團體都保有自己的獨特性、創作風格。在這兒,大家不但可以集體工作,也彼此分享著不同的藝術形式、想法和評論。當今的社會中,藝術變得愈來愈商品化,有理想的藝術家愈來愈難以生存。政治人物愈來愈看重數字、觀眾人數,要求藝術工作有一定的營利。這也影響到一些劇院總監,甚至是藝術家們,他們愈來愈想要成功,吸引大量的觀眾。我認為這有損於藝術創作。藝術家應該要不顧一切,保有一種堅持、研究的精神。因此我才想成立一個自由創作的園地,讓年輕的藝術家可以繼續學習,拓展他們的人際脈絡,有機會發表他們的作品。Ramdam的精神在於一種分享、一種團結性。它讓我們學習怎麼在有限的資金下,彼此合作、延續創作的精神。

Q:可以談一下您最新的創作嗎?

A我最新的作品會在二○一七年十月首演,會有十名表演者,五男五女。這次我會跟音樂家Charlie Aubry合作,並用現場演奏的方式呈現。這個計畫也建立在節奏之上,但會強調出更豐富的戲劇效果。但目前整體計畫都還在籌備之中,我也無法確定最後的成果。

註:

  1. 發展於18世紀末的說唱劇是將對白音樂化的演唱劇種,帶有喜劇風格與奇幻色彩,深受當時德國群眾喜愛。許多知名作品都以說唱劇的形式演出,例如莫札特的《後宮誘逃》Die Entführung aus dem Serail 、貝多芬的《費德里奧》Fidelio、韋伯的《自由射手》Der Freischütz等。
  2. 1995年,瑪姬.瑪漢收購了位於聖福瓦萊-里昂(Sainte-Foy-lès-Lyon)的一座細木加工廠,將其改造為提供藝術家駐村、發展創作的自由園地——Ramdam。2012年,在卸下Rillieux-la-Pape國家舞蹈中心總監職位後,瑪姬.瑪漢決定將舞團進駐自己的故鄉土魯斯(Toulouse),但當地市府無法給予舞團一個長期工作的地點,於是瑪姬.瑪漢決定在2015年將舞團遷移回獨立營運的Ramdam。
歡迎加入 PAR付費會員 或 兩廳院會員
閱讀完整精彩內容!
歡迎加入付費會員閱讀此篇內容
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

人物小檔案

◎ 1951年生於法國土魯斯。土魯斯高等藝術學院畢業後,進入史特拉斯堡芭蕾舞團研習。1970年進入舞蹈大師貝嘉(Maurice Béjart)在布魯塞爾創立的慕達舞蹈學院(École Mudra )。

◎ 1978年與丹尼爾.安巴許(Daniel Ambash)成立橋拱芭蕾劇團(Ballet-Théâtre de l’Arche),該團於1984年變為瑪姬.瑪漢舞團。

◎ 1985年擔任法國克雷泰伊暨馬恩河谷國家編舞中心(Centre chorégraphique national de Créteil)總監後,她的作品開始在世界各地巡演。13年後,她又接任里昂近郊的Rillieux-la-Pape國家編舞中心藝術總監。1987年起與音樂家丹尼斯.馬里歐特(Denis Mariotte)展開合作,加強了她作品實驗、跨領域的特色。

◎ 2011年卸下國家舞蹈中心總監職位。2015年將舞團從土魯斯遷回里昂,進駐新成立的Ramdam藝術中心。

◎ 經典作品有May B(1981)《灰姑娘》Cendrillon(1985)等。2016年以終身藝術成就榮獲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