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中每位角色塗上了白臉、裝上了環狀摺領,既是角色也是演員,彰顯了這些角色、演員及其人生的扮演面向。
劇中每位角色塗上了白臉、裝上了環狀摺領,既是角色也是演員,彰顯了這些角色、演員及其人生的扮演面向。(林鑠齊 攝)
演出評論 Review

世界即舞台 人生即扮演

主角自我調侃,經典自我毀滅,這一笑,讓觀眾更加跳出情境,看似解除了這悲劇的悲劇性,然而,仔細一瞧,始終置於中央的妝台及兩側的衣架,早就點破了情境、解放了此戲,而戲謔舞台、笑看人生的視角,更是將全劇抬升到了一個更大的規定情境——劇場。於是,隨著全戲落幕,舞台上的百般人生也就此落幕,世間所有束縛個體的規範和情感都消亡殆盡……

文字|吳政翰
攝影|林鑠齊
第293期 / 2017年05月號

主角自我調侃,經典自我毀滅,這一笑,讓觀眾更加跳出情境,看似解除了這悲劇的悲劇性,然而,仔細一瞧,始終置於中央的妝台及兩側的衣架,早就點破了情境、解放了此戲,而戲謔舞台、笑看人生的視角,更是將全劇抬升到了一個更大的規定情境——劇場。於是,隨著全戲落幕,舞台上的百般人生也就此落幕,世間所有束縛個體的規範和情感都消亡殆盡……

立陶宛OKT劇團《哈姆雷特》

4/2 台北 國家戲劇院

《哈姆雷特》作為一齣西方戲劇經典,也是莎士比亞劇集中的上乘之作,不僅因其超脫了一般「復仇悲劇」(revenge tragedy)擁抱大型殺戮場面、流於嗜血效果的表面層次,內容上交織了王族與個人的困境、對生命本質的探討等諸多面向;更重要的是,構作技巧上以戲中戲、虛實交映、真假相疊的手法,十分有意識地點出「世界即舞台,人生即扮演」的現代戲劇觀點。此次立陶宛OKT劇團帶來的版本,由其藝術總監奧斯卡.柯爾斯諾瓦執導,並未忠實地以既定情境來演繹劇情,而是以充滿對比和象徵的手法,擴張了原劇的後設概念,展開一連串由角色、演員及既非角色也非演員的本人所構築而成的一體三重對話,進而提煉出這齣古典悲劇的現代性。

鏡中幻影點出全劇主題

戲一開始,就把自我叩問的課題點明。舞台上擺了幾個裝有鏡子的白色梳妝台,全戲沒有啟幕,只聞眾角色坐在梳妝台前,面對鏡中的自我,不斷大喊「你是誰」。「誰」的指涉對象,從原本的鬼魂,變成了每個「自己」,彷彿鬼魂與自己成為疊影,疊合了虛實兩域,顯露了主體的不確定性。因此,當字幕打出這幾個大字時,是自我獨白,是人影對話,也像該景主旨,甚至全劇副標。

整場演出,對比強烈。照明簡單,光源多為單向,處處幽暗深沉,充滿幢幢黑影,演員幾乎穿著清一色的黑衣,時有煙霧瀰漫,朦朧恍惚之際,讓每人像是彼此的疊像重影。從黑色背底中跳脫而出的,是梳妝台和花盆等擺設及熾亮的日光燈所形成的白。黑白相襯,反映了劇中喪禮與婚禮、哀悼與歡慶、邪惡與純潔並置的矛盾,亦隱隱帶出了個人在這看似對立的兩端之間游離的中介狀態。人、色、光、影、聲,原調單純,兩兩相合,形成了清楚的聚焦效果,透過對比,使得陰沉、壓迫之感分外強烈,在交錯不斷之下,加上雜音迴鳴、繪聲繪影,所共構而成的視聽調度,不僅加重了詭譎氛圍,也為此劇抹上了一層濃厚的表現主義色彩。

拼組身分場景的多重連結

然而,全戲並未一味地沉溺在陰森之氣裡,而是不時打破幻覺或刻意暴露機關,如劇中某段在先王鬼魂出現時,飾演該角色的演員將其身軀躺放在梳妝台上,加上白熾冷冽的日光燈照射,猶如一具半身殘缺的屍體置於手術檯上,以實在的肉身體現了無形的魅影,而動作進行時,雖一片漆黑,卻因不免看到演員自己用腳推動妝台的人工軌跡,略顯荒謬而變得不這麼可怕。因此,疊合於這怖慄氛圍之上的,不是狀態封閉而使戲劇感不斷加劇的人物和情境,相反地,透過展演手法中不斷「除魅」的過程,所殘留且特顯的是概念的表達。

諸如此類詮釋概念充滿鑿痕,造成了裂縫,角色跳進跳出,劇情時連時斷,卻也透過這樣不連續的敘事手法揭示著劇中演戲、謊言、裝瘋、賣傻等種種假扮。裝有鏡子的梳妝台成了全場調度的軸心,靈活蛻變成隔間、房室、河畔等地,然更重要的是,成了角色與自我對語的空間。例如,服裝以和服為底、滿臉塗白的奧菲莉亞,前一刻哼著小曲,如玩偶般被丟來轉去,下一刻即在鏡台前卸妝換樣;接著哈姆雷特講解表演哲學時,劇中每位角色甚至都變成了即將上場的演員,塗上了白臉、裝上了環狀摺領,既是角色也是演員,彰顯了這些角色、演員及其人生的扮演面向;到了戲中戲場景時,叔父克勞迪斯和母后葛楚的本尊直接出演暗殺橋段;甚至當克勞迪斯自我告解時,整個人被多個妝台圍繞,身困其中,彷彿象徵著此罪人成了自身重影的禁錮。

更多時候,戲並未走在規定情境內,而是跳出框架,或是多重框架同時並行,跨景對話,讓單一舞台行動變得話中有話,充滿隱喻,使角色像是身處多種狀態,一舉多義。當半瘋半醒的哈姆雷特試圖羞辱奧菲莉亞,此時劇中其他人手持花束,站在妝台後方,靜靜不語,像是該場的背景圖像,也像是眾角色在窺探偷聽,更像是演員們之間的遊戲。兩人處於黑白、光暗強烈對比的衝突狀態,一邊是奧菲莉亞在白淨的妝檯前,被白潔的花束與花盆環繞,另一邊是哈姆雷特遊走於無光的暗處,質問奧菲莉亞,某些字裡行間也同時像在質問現場的其他角色。景末,奧菲莉亞倒地,轉場那一刻,眾人將手中的花束,擲向奧菲莉亞的身軀,不僅毫無邏輯地納入了與該情境未直接相干的角色,此般令人聯想到入土送別的舉動,似乎也替奧菲莉亞即將到來的死亡埋下了伏筆。

回歸劇場與重返現世

當劇情漸漸走向高潮,手法愈來愈隨性,整體也愈來愈失控、亂來,同步呼應著情境漸漸走向崩解的狀態。戲中戲之後,眾人毫無因果地索性從妝台抽屜裡拿出一堆紅布、白紙,砸向空中,繽紛散亂一地,而波龍尼被誤殺一段,也是匆匆帶過,哈姆雷特隨手胡亂拿起滿地的布,覆蓋波龍尼屍體,宛如將之入土,猛然間,波龍尼爬起,站在妝台旁,哈姆雷特接住後方不知誰傳來的骷髏頭,向波龍尼闡述對死亡的看法。最後,葛楚服毒,以骷髏頭代酒,而眾人互相砍殺,乾脆朝對方丟血,場上還出現了《捕鼠器》裡面的老鼠,無事地走來竄去。直接呈現效果,沒有連結因果,缺乏細節刻劃,一切點到為止,邏輯跳來跳去,猶如玩樂、競技、戲耍,淡化了死亡的重量,多了一點玩味、調侃和挑釁。

趨近結尾,此劇最經典的台詞再現,卻被哈姆雷特本人在帶有性暗示的舉動中,改口說成:「要吹,或不吹,才是個問題。」不禁引人發噱。主角自我調侃,經典自我毀滅,這一笑,讓觀眾更加跳出情境,看似解除了這悲劇的悲劇性,然而,仔細一瞧,始終置於中央的妝台及兩側的衣架,早就點破了情境、解放了此戲,而戲謔舞台、笑看人生的視角,更是將全劇抬升到了一個更大的規定情境——劇場。於是,隨著全戲落幕,舞台上的百般人生也就此落幕,世間所有束縛個體的規範和情感都消亡殆盡,雜音過後、終歸於靜,萬事萬息、皆化為零,古典悲劇的滌淨力量即見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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