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的碼頭醉酒一景,安排了兩位男主角的相遇相惜。(倒地者為李金龍,立者為陳秋生)
《彼岸花》的碼頭醉酒一景,安排了兩位男主角的相遇相惜。(倒地者為李金龍,立者為陳秋生)(李明訓 攝 河洛歌子戲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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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呈繽紛!花落何方?

評河洛歌子戲團《彼岸花》

《彼岸花》的愛情背後,既要背負《羅密歐與茱麗葉》情節結構的壓力,又要背負探討「漳泉械鬥」的使命感,最後還要歸向「心靈重生、人間沒有淨土」的超脫思想,使得「彼岸」花色顏色紛呈,究竟「彼岸」要開出一朶什麼樣的花?訴求什麼樣的主題?

文字|劉南芳
攝影|李明訓
第101期 / 2001年05月號

《彼岸花》的愛情背後,既要背負《羅密歐與茱麗葉》情節結構的壓力,又要背負探討「漳泉械鬥」的使命感,最後還要歸向「心靈重生、人間沒有淨土」的超脫思想,使得「彼岸」花色顏色紛呈,究竟「彼岸」要開出一朶什麼樣的花?訴求什麼樣的主題?

河洛歌仔戲團《彼岸花》

3月30日〜4月1日

國家戲劇院

河洛這次的新戲離開了過去的官場黑暗、政治腐敗與昏君佞臣的嚴肅面貌,嘗試在舞台上轟轟烈烈地談一次戀愛,做齣以「愛情」爲主題的新戲,對於開創劇團多元化的演出風格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値得鼓勵的新氣象。「愛情」的確是値得歌頌的戲劇主題,在《彼岸花》的前面四場戲中,我們也看到創作人員在鋪展這段愛情時十分用心:秋生與秀蘭在碼頭的邂逅、蓮香水榭中對月訴情、以至於樓台相會,我們看到音樂上變化多端、盡心妝點,舞台上繁星點點渲染著新詩的情調,配上歌詞如「只想靜靜凝望你」…;在這種「愛情至上」的氛圍中,觀衆十分地入戲,對於細節也不十分在意,因爲「愛情」的生發本來就不合邏輯。但是「情要從何而終?」往下發展的故事,會牽涉到兩個主人翁以外的現實環境,情節的選擇會影響到主題思想的訴求,問題就慢慢地產生出來了。

角色之間的篇幅糾葛

《彼岸花》改編自莎士比亞的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第一稿的作者游源鏗巧妙地轉移這段愛情故事的背景,改成了早年台灣移民發生漳泉械鬥的歷史情境。《羅密歐與茱麗葉》再加上「漳泉械鬥」,看來十分精采,但是或許是受限於河洛本身有兩個「勢均力敵」的小生演員,使得《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個原本單純的戀愛故事,逐漸發展成了情節衝突性較高的「三角戀愛」。這段不得不產生的「三角戀愛」便成了《彼岸花》在改編上所面臨的一個困境。

因爲是「三角戀愛」,三個人的戲分就必須平均。《彼岸花》劇中的女主角林秀蘭必須考量「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的形象便與純情的「茱麗葉」產生了明顯的差距。而劇中需以一定的篇幅來塑造「第三者」李金龍的身世背景、愛恨情緒,那麼劇中陳秋生這個「羅密歐」的一往情深,以及他與女主角之間感情的發展,勢必得減少描寫的筆墨。當完成這段「三角戀愛」的架構,《彼岸花》與原劇有了明顯的距離,應該就要考慮脫離《羅密歐與茱麗葉》而獨立,但是愛情要從何而終,作者似乎沒有更好的建議,也捨不下《羅密歐與茱麗葉》戲劇性的高潮結局,造成了《彼岸花》走向「虛無思想」的第二個困境。

意欲成全卻又矛盾

在《彼岸花》的第五場裡,慧空法師爲秀蘭和秋生完成婚禮,並設計了一個「離魂夢」的騙局。但是他一方面做出這些事,一方面又勸這對戀人要看破今世,這些似是而非的言論,使觀衆如墜五里霧中。即使演出單位很細心地打出他「演講內容」的字幕,我們還是很難了解這位法師的用意。他說:「此地不潔淨,所以不能開出並蒂蓮…」這是喑示這對戀人只能期待來生嗎?如果是的話,爲什麼他又要讓秀蘭進行這一場危險的私奔計畫?如果法師藉由這一個悲劇讓大家相信「四大皆空」的道理,那麼《彼岸花》應該要像《月明和尙渡柳翠》一劇一樣走向「渡化劇」的路線,最後看出世間一切都是幻影,大家白忙一場……,然而戲劇的走向好像又不盡然如此。

把《羅密歐與茱麗葉》的修道院改成了禪堂,把勞倫斯神父改成了慧空法師,看來似乎順理成章,但其間的人文思想則大異其趣。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中,勞倫斯神父爲使兩家和好,撮合羅密歐與茱麗葉。在第四幕中,茱麗葉因爲被迫嫁給巴里斯伯爵而傷心絕望,她向神父說明自己想要一死了之的決心;這時勞倫斯神父才想出這個非常手段,「採取一種和死差不多的辦法」。在這個重要的轉折點上,神父是熱誠的,而茱麗葉的勇敢、堅強,更是被描寫地十分生動感人。反觀《彼岸花》中的慧空法師,這種四大皆空的禪宗思想,使他陷入了一片虛無寂靜之中。在禪堂舉行婚禮,已屬十分勉強,要他出面促成別人的私奔,邏輯上難又以自圓其說;再加上秋生與秀蘭來到觀音寺是「不期而遇」,便使得這一場關係重大的轉折戲看來十分偶然、十分兒戲,也十分地蒼白和牽強。

無法連貫的主題情節

第五場結束之後,全劇似乎陷入了一種首尾不能相顧的困擾之中,主題頭緒不清,似乎在音樂、舞台、表演各方面的表現都有些失了章法。「愛情」的浪漫感消失了,觀衆也開始逐漸注意著劇情許多不合情理的發展。例如金龍發現秀蘭死亡,慧空法師不在現場,如何斷定是瘟疫?另外在第七場〈誤訊〉中,小沙彌千辛萬苦地保護一盞「致命的蓮花燈」,避開漳泉兩家的追殺,但是最後燈被扣押了,對接下來的劇情好像也沒有什麼影響;沒有這盞燈,秀蘭一樣活了過來,那麼「蓮花燈」的功用何在?「蓮花燈」如果沒有什麼功用,那麼花了一場戲的時間,在舞台上燈火交錯、大打出手來保護這盞燈的用意何在?爲了表演嗎?還是只爲了營造出「漳泉械鬥」的氣勢呢?

從第一場在碼頭前幾句的對白中,交代清水祖師像被毀壞,第二場開漳聖王的廟門被拆下,又潑了黑狗血……,這一路看來,「漳泉情結」似乎是編劇很想講清楚的一個問題,只是篇幅被愛情故事佔滿了,再加上「離魂夢」這種神奇的安排,需要花很多力氣來解釋,以至於解決「移民問題」的篇幅就十分有限。由於作者「無暇顧及」,劇中這種「兩家不和」的意氣之爭,放在漳泉的對立上可以,放在任何一個朝代或是不同的時空背景中,好像也很合適。劇中的漳泉問題像是一抹淡淡的底色,並沒有產生濃烈的地域或是移民文化衝突的氣息;但是「漳泉械鬥」又是全劇標榜的一個重要主題,是否就因此產生了這一場不明所以的「蓮花大戰」,好向觀衆提醒劇中所處的時代背景呢?

創造劇本的人文精神

看完這齣戲之後,筆者心裡有一個很深的疑惑,「彼岸」究竟要開出一朵什麼樣的花?戲裡把這段愛情經營得詩情畫意,這種功力非常値得肯定,但是這段愛情的背後,既要背負著《羅密歐與茱麗葉》這種情節結構的壓力,又要背負探討「漳泉械鬥」的使命感,最後還要歸向「心靈重生、人間沒有淨土」這一類的超脫思想,使得這「彼岸」的花變得顏色紛呈;究竟那一個才是主要的顏色呢?導演手下連續換了三個編劇,在導演最後的剪裁之下,主題的訴求何在?

如果本劇拋開莎翁悲劇的束縛,單純地敘述一段漳泉械鬥中的愛情,盡量發揮作者的想像來架構情節,會不會好一些呢?或者是拋開這些虛無的思想,全心將莎士比亞的悲劇改編成歌仔戲,多重視一些原劇的人文精神,而非只取「故事架構」,這應該也會是一種很好的挑戰;但是導演似乎都割捨不下這種種的訴求,便造成了今日我們在舞台之上所看到的繽紛色彩。

正如《彼岸花》的節目手冊所言:「提升歌子戲藝術水平是一條長遠的路,而創作是藝術發展過程中最具關鍵性的工作。」《彼岸花》在音樂、劇本各方面的創作實驗値得鼓勵,演員對於新音樂的學習及接受程度也令人讚賞。郭春美在這齣戲中的表現十分生動自然,舉手投足之間,很有「現代戲」的小生韻味,其餘角色也都十分稱職。演員的精采使得這齣戲受到觀衆的肯定,但願將來劇本本身的人文精神也能更受重視,而不是只注重表達某一種流行的觀念或是跟隨一時的風潮,對於提升整體的藝術水平而言,才會更有助益。歌仔戲的新劇目產生不易,但願將來我們能有更多的創作空間,容許創作,也容許討論,容許實驗,也容許失敗,這樣才能眞正造就出一個生意盎然的健康環境。

 

文字|劉南芳 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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