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郎的演出包容了家族中不同角色的聲音,而那些聲音或許也是他內在自我不同面向的投影。
阿喀郎的演出包容了家族中不同角色的聲音,而那些聲音或許也是他內在自我不同面向的投影。(張震洲 攝)
舞蹈

糾結而壯美的尋根史詩

面對孟加拉血淚斑斑的國族抗爭史,阿喀郎的認同與其說是透過血緣,不如說更接近對自由與人性等普世價值的擁抱;換個角度來看,或許正是這些歷史的發現讓他得以跨越自我和故土間無可迴避的差異與隔閡,進而能在心靈上擁抱斯土與斯人,重新找到自我和家族根源可能的連結。

 

文字|陳雅萍、張震洲
第251期 / 2013年11月號

面對孟加拉血淚斑斑的國族抗爭史,阿喀郎的認同與其說是透過血緣,不如說更接近對自由與人性等普世價值的擁抱;換個角度來看,或許正是這些歷史的發現讓他得以跨越自我和故土間無可迴避的差異與隔閡,進而能在心靈上擁抱斯土與斯人,重新找到自我和家族根源可能的連結。

 

阿喀郎Desh

9/20~22 台北 國家戲劇院

雖是獨舞,但阿喀郎.汗創作於二○一一年的Desh卻是個異常龐大的作品。這不僅是指幕後合作的跨國團隊規模浩大,更是指它所運用舞台媒材、敘事脈絡,以及它觸及的個人、家族與族裔的歷史。Desh在阿喀郎的母語孟加拉語中意指「故土」、「家園」,但就如節目冊封面的文字「回去 一個未曾真正離開的地方…… 離開 一個未曾真正到過的地方」所示,阿喀郎和他父母的出生地孟加拉之間有著既疏離又牽掛的複雜情愫。

複語多聲的神奇說書人

為了述說這糾結又矛盾的自我身份追尋,Desh創造了一種極為獨特的敘事手法,從而成就了既簡約又豐美的舞台風格。印度古典舞蹈原就長於說故事,而且常是一人分飾多角,以鮮明的動作特質流暢地切換於不同角色之間,阿喀郎擅長的卡達克舞(Kathak)也不例外。這樣的概念在Desh中發展成複雜而多層次的敘事角度與聲音:一方面,阿喀郎借用偶戲與皮影戲的手法,以一己之身演活家族中橫跨三代間的衝突與情感;另一方面,孟加拉土地上的傳說與歷史中的人物,也藉由創意十足的投影技術,和舞台上阿喀郎的肉身形成既對話又交疊的維妙關係。

這趟自我追尋的旅程充滿顛躓與疑惑。舞作開場,阿喀郎手持大榔頭不斷敲擊舞台中央一坯隆起如黃土的地板,巨大的金屬撞擊聲衝擊著觀眾的耳膜,那是二○一○年工作團隊在孟加拉首都達卡的拆船廠中錄下的聲響。它在舞作中不只一次地出現,也成為阿喀郎對尋根之路巨大的叩問。緊接著的一幕裡,達卡街上混亂的車聲、喇叭聲、人聲、狗吠聲充斥舞台空間,一道道白色光影以不同的速度掠過地板,阿喀郎閃躲、顛躓其間,霎時彷彿所有關於那城市的身體記憶一擁而上,讓他再度置身那陌生而備感壓迫、甚至手足無措的孟加拉庶民生活洪流裡。

阿喀郎對自我根源的疑惑,清楚地表現在他和父親的關係裡。卡達克舞者用身體說故事的能力在此被神奇地轉化:阿喀郎將自己的頭頂以黑墨畫上眼睛、鼻子,這就成了他手中操控的代表父親的偶。他一忽而扮演父親、一忽而扮演自己,演出青少年時期父子兩人間的衝突對話。稍後,家族中兩代人的關係則於另一幕中疊影在他和小姪女的對話裡,布幕後他生動的手勢演出叔姪間親密的互動,他熱切地想傳承幼時從父母聽來的孟加拉童話,但稚氣的英國腔小女孩卻只對Lady Gaga感興趣。說是獨舞,阿喀郎的演出包容了家族中不同角色的聲音,而那些聲音,或許也正是他內在自我不同面向的投影。

個人、家族、族裔的歷史

說給小姪女的床邊故事,牽引出舞作後半虛構童話與歷史事件交織的舞台景象,就在這虛實之間,阿喀郎描畫出自我內在追尋的旅程。橫跨舞台前方的半透明紗幕上投影出童趣筆觸的黑白動畫,一個小男孩獨自闖入森林尋找蜂蜜的故事。當阿喀郎開始和畫面中的大象、蟒蛇互動,他和男孩的角色開始交疊,但故事的結尾卻出人意表,森林中的猛獸被一輛巨大的坦克取代,砲口正對著男孩單薄的身影。這景象的靈感來自一九七一年孟加拉獨立革命時,被一名記者的攝影鏡頭捕捉的畫面。這時肉身的阿喀郎舉起雙手,彷彿要阻止另一個時空即將發生的悲劇。

自此,阿喀郎的尋根旅程,便無可避免地和當代南亞的歷史開始交纏,畢竟他家族的移民史正始於南亞大陸政治的動盪。親族友人被巴基斯坦軍人削去足踝的事件,被他編入舞作中的父親逃離家園的故事。當童話的薄幕撤去,舞台背牆上浮動著許多模糊的人影,空氣中也鼓躁著人群激烈的怒吼,阿喀郎拳頭緊握,獨自在舞台上激動地揮舞身體、嘶聲吶喊,猶如處身抗爭的人群裡。這一幕不僅僅遙記著四十年前達卡街頭面對巴基斯坦軍隊的孟加拉群眾,更教人聯想起近年來席捲穆斯林世界的茉莉花革命。 

面對孟加拉血淚斑斑的國族抗爭史,阿喀郎的認同與其說是透過血緣,不如說更接近對自由與人性等普世價值的擁抱;換個角度來看,或許正是這些歷史的發現讓他得以跨越自我和故土間無可迴避的差異與隔閡,進而能在心靈上擁抱斯土與斯人,重新找到自我和家族根源可能的連結。舞作接近尾聲時,天空降下層層疊疊投影成藍綠色的千絲萬縷,阿喀郎的身影穿梭其間,當裝置再度升起時,他以倒吊的姿態融入這片「汪洋」裡。攤開孟加拉的地圖,大半的國土被恆河三角洲密如蛛網的水域所覆蓋。這一幕或許是阿喀郎以詩意的舞台意象,讓自己投身故土的隱喻,然而他無法著地的身影,卻也道出了其中揮之不去的永恆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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