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這些諸多個案,也成了樣本數據,集體塑形了這個社會的著重價值與運作邏輯。
在場的這些諸多個案,也成了樣本數據,集體塑形了這個社會的著重價值與運作邏輯。(周嘉慧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戲劇

單一論述的試題機器

評明日和合製作所《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

從一開始的選擇題到後半部答案只有是否兩項的是非題,整場「試題」中絲毫沒有模糊地帶,答案亦無雙重可能,儼然就是一個具有完整標準化生產過程的工廠。不論是考場還是工廠,的確不難看出創作者反對現行考試制度的鮮明立場,表面上輕輕嘲諷,骨子裡是重重抨擊,相當有層次地以各種考試方法來呈現,但整場下來,一言壟斷,少了抗衡聲音,因而缺乏辯證。

文字|吳政翰
攝影|周嘉慧
第307期 / 2018年07月號

從一開始的選擇題到後半部答案只有是否兩項的是非題,整場「試題」中絲毫沒有模糊地帶,答案亦無雙重可能,儼然就是一個具有完整標準化生產過程的工廠。不論是考場還是工廠,的確不難看出創作者反對現行考試制度的鮮明立場,表面上輕輕嘲諷,骨子裡是重重抨擊,相當有層次地以各種考試方法來呈現,但整場下來,一言壟斷,少了抗衡聲音,因而缺乏辯證。

明日和合製作所《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

5/24~27  台北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明日和合製作所」向來不少作品都充滿沉浸式劇場色彩,不僅善用空間,並且時常引導觀眾參與、互動、再創作,整個作品生成的過程相當有機且在場。此次新作《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作為兩廳院「新點子劇展」的節目之一,以青少年為主題,由洪千涵、馮琪鈞、康雅婷等人與設計團隊共同創作,藉由再造考場空間,引導觀眾重新回顧考試經驗,勾起一段段的回憶共感。透過一連串諸多考試、測驗、問答,此戲不僅將考試規則變成了展演中的遊戲規則,讓每位參與考試的觀眾都成了相互競逐的主角,並且具象化地將類似規則的實踐場域從學校延伸到了社會,隱隱道出了諸多的規馴常態,一層又一層地檢視人作為獨立個體,在成長的過程中,如何在這個集中群體化的台灣(或者幾乎是全亞洲)社會裡被量化、被評比、被標籤。如同節目單中所提問:「人的獨立個體性,要如何在簡單、粗暴的分類中存活?」 整場幾乎完全依循著這個主軸去進行,但也不難看出,這表面上的提問,其實是場反詰——在問題的背後早有了答案。

演出開始先考試  成長背景與教育資源可加分

整場充滿著規則與秩序的規馴感,從開頭到結束,觀眾的動線、方向、位置都被規定清楚、安排妥當。一走進劇場入口,觀眾排隊走入電梯;電梯門一開,出現了偌大標示,詢問如廁與否,分成兩個方向;進入劇場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由幾道白牆圍成的空間,宛如無菌室般白潔無塵,桌椅窄小但排列整齊,重現了台灣幾乎每間中學教室裡的空間布局。在這貌似神聖的場域裡,觀眾憑著所發放的准考證,對號入座,坐定原位,眾人不語,除了桌上擺放著跟大學指考格式雷同的題目卷外,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何事,使得這「開演」前短暫幾分鐘的靜謐,令人感到漫長難耐。

之後整個流程就像是「真的」在參加一場大考一樣。鈴聲響起,眾人進入了第一階段的「綜合學科考試」,劃卡作答,題目分成國文、英文、數學、自然、社會等五個部分,每個部分一頁,每頁都是單選題,作答時間總共僅有十分鐘。應試者匆匆作答完畢後,監試人員以機器閱卷,把答案卡一張張放入,讀卡機以固定的節奏運作,機械般地閱算出卡片上的成績。這成績上的數字,不僅連同准考證上的數字,皆定位了在場許許多多的個人,也喚起了觀者如我過去對於考試的緊張、期待及恐懼,隨之而來的,是有那麼一刻,竟然在意起了成績,即使意識清楚地知道這只是一場演出。

除此之外,下一部分還相當周到地考慮到了「特定」考生:父母是軍公教、戶籍是台北市、國小是私立學校、父母教育程度是碩士、學過才藝、曾留學國外、曾請過家教等,滿足這些身分的人可獲得加分。明顯地,這略帶玩笑的加分制度,所反映的不是加分制度的盲點,而是一來點出不同背景可能獲得不同的教育資源,連帶地可能影響到成績結果;二來這些或許是一般人認為最「教育正確」、最貼近人生勝利終點的必要條件。於是,這個加分似乎成了反諷,同時完全符合這些條件的考生,也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成了展演焦點。

試驗毫無模糊地帶  反陷入單一論述窠臼?

類似如上充滿幽默且嘲諷的調性,在第三部分的測驗裡也表露無遺。眾人被依照成績高低分為兩群,各站一邊,令人聯想到早期中學教育的能力分班。接著,在官方聲音的引導、指示下,詢問一連串與個人經驗相關的標準化問題,例如國中小是否補過習、過去會去圖書館念書、零用錢是否會拿去買參考書、是否考過前三或最後三名、是否仍記得大考成績、是否作弊過、是否作弊被抓到過、是否重考過、是否因成績被家人打、被老師打、被打到流血、被打到失眠或惡夢,甚至有過輕生念頭等,這些題目開始將展演所關注的焦點從普遍的客觀條件轉至個體的主觀感受,透過回顧、確認這些記憶和歷史,不僅反映了每人的情緒、選擇、反應,突顯了各人不同的性格,現場的每人就像是變成戲中角色一般,形象開始一一變得鮮明而迥異。就某方面來說,在場的這些諸多個案,也成了樣本數據,集體塑形了這個社會的著重價值與運作邏輯。

累計成績過後,選出了前三名,成為了「頂尖菁英」。接著,牆上投影出了一張張適性測驗、大考成績的圖表,由這些菁英們來評估、判斷這些數據,進而決定受試者所適合就讀的大學科系,似乎賦予了這些菁英定人未來的權力,也隱隱諷喻著這社會上「分數造就菁英、菁英領導局勢」的風氣。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受試者們一個個出現,皆是還在就讀或即將畢業的高中生,並且講出與菁英們前述完全相反的答案,一一打臉。打臉的不只是菁英判斷,還有以數據看人的思維。爾後,這些高中生們——有的還在學、有的剛考取大學——紛紛現身說法,以平實近人的語言,分享著自己對未來的迷惘和期許。最後,又透過一連串問題,如是否熱愛工作、就讀科系是否跟現在工作有關、是否還會去爭取自己覺得對的事等問題,將方才學子們的種種感受,連結到了已經走過一遭的現場觀眾,提供了一番省思。

回過頭來看,整場演出以考試為起點,將考試的現在式、過去式、未來式熔於一爐,也把考試的題型完整地融入展演的形式中,從一開始的選擇題到後半部答案只有是否兩項的是非題,整場「試題」中絲毫沒有模糊地帶,答案亦無雙重可能,儼然就是一個具有完整標準化生產過程的工廠。不論是考場還是工廠,的確不難看出創作者反對現行考試制度的鮮明立場,表面上輕輕嘲諷,骨子裡是重重抨擊,相當有層次地以各種考試方法來呈現,但整場下來,一言壟斷,少了抗衡聲音,因而缺乏辯證。令人不禁想問,這樣的考試是否有造就成功的案例?或者,有沒有案例是遠離原來的志向卻走往了自認為「更好」的生活?或者,主張所謂適材教學、適性發展的教育系統,如森林小學,近來也出現了不同聲音和問題,這是否也能提供另一面向的思考?台灣教育現況令人充滿疑慮,這是無庸置疑的,但當現行考試制度的主張只在乎群體而忽略了個別差異,這場展演的立場是否也正落入過於籠統、單一論述的窠臼?又或者,兩者成效之間的相互複製與參照,正是創作者所頌揚且撻伐的?

 

文字|吳政翰 臺大戲劇系及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講師

歡迎加入 PAR付費會員 或 兩廳院會員
閱讀完整精彩內容!
歡迎加入付費會員閱讀此篇內容
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
Auth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