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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維儂藝術節總監提亞戈.羅提吉斯(右)與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林韶安 攝)
藝次元曼波 HEART to HEART 亞維儂藝術節 ╳ 國家兩廳院

藝術節是「派對」,要讓所有人都能自在參與(下)

提亞戈.羅提吉斯 ╳ 劉怡汝

Q:剛提到英文字幕,暗示著觀眾組成較過往不同。近年歐洲城市的居民組成似乎也有很大變化,亞維儂藝術節如何回應此種現象?

提:謝謝你提出這個問題。首先,我們呈現的當然是心目中最高品質的作品,但藝術節同樣也有責任要履行——我們「如何」呈現作品,也代表著我們所持守的價值。舉例來說,我們該怎麼讓過往少有機會接觸劇場的觀眾,也能走進劇場看戲?讓展演共融、可近,都是我們要努力的方向,不能讓觀眾覺得自己被劇場演出排除在外。這些可以是硬體設備的改進,也可以在規劃節目時,呈現更多元的族群觀點。

過去10年,歐洲城市人口組成有了很大的變化,法國也是如此。我們今年在亞維儂呈現黑人女性編舞家賓杜.登貝雷(Bintou Dembélé)作品,一方面當然因為這是非常好的作品,但我們同樣不能忽視「法國黑人女性編舞家」背後所代表的深刻含意,讓同樣身分背景的年輕人(大多來自城市邊陲,生存環境充滿挑戰)不再覺得自己被亞維儂藝術節排除在外,而能藉此展現自身存在。同時,我們也為一般觀眾視野帶來挑戰,讓他們發現另一種表演形式。

現在我們最大的挑戰,就是要能呈現法國甚至歐洲城市的多元多樣性,並藉由節慶派對般的正面氛圍來傳遞。「Festival」字源就是「派對」,充滿熱情洋溢、自由奔放的感覺。無論藝術節帶有何種政治、社會意圖,我們都不能忘記其「派對」本質,讓所有人都能自在參與。

舉例來說,這就像是我們和親朋好友邊吃飯邊聊天,會辯論會吵架。事實上,「debate」(辯論)在法文代表著「de-bate」(不要—戰爭),所以我們是用辯論代替戰爭。方才怡汝總監提到大皇宮演出Julie Deliquet的《福利》(Welfare),這也是75年來第二次由女性創作者為藝術節揭開序幕,相當具有歷史意義。在這座充滿歷史意義的古蹟,探討貧窮與社會福利議題,這對某些觀眾來說或許相當衝擊,的確出現很多爭辯聲音。我想這就是藝術節的意義,能真正和當下世界產生關係。

亞維儂藝術節總監提亞戈.羅提吉斯(左)與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林韶安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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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怡汝總監也有經歷類似的爭論事件嗎?

劉:記得之前TIFA辦桑布伊演唱會,也有聽到很多聲音討論戲劇院到底適不適合流行音樂進場。但真正演出時,好像已經超越了「節目」本身。看到好多年輕人、小朋友穿著族服進到兩廳院,流露出「以後我也可以站上這個舞台」的信念,讓我深受觸動。

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進到兩廳院?這是我們想藉由節目來挑戰的既定價值,從此之後也讓我更確定自己想前進的方向。

Q:請問提亞戈總監,在處理困難議題、或想吸引非劇場觀眾時,有時是否需要什麼不一樣的手段?

提:首先作品品質還是大於一切,絕對不能被犧牲。好作品總是能帶來新觀眾,不管是年輕或年長(但從未進過劇場)的觀眾。也因此,如何串起兩方,這件事更有挑戰了。近十年愈來愈多機構注意到觀眾培養、藝術推廣的重要性,證明了作品很重要,但為作品和觀眾「搭橋」也很重要。藝術家不需要藝術節也會持續創作,觀眾也有自己的生活,藝術節的任務是「搭橋」讓他們相遇。這座橋要夠寬、夠舒適、夠吸引人,讓人們願意跨越這座橋,通往彼岸。這份工作沒有魔法捷徑,只能持之以恆,更需要得到公部門、贊助單位的支持與認同。

舉例來說,亞維儂藝術節有個計畫叫「初體驗」(First-time),歡迎法國各地13到19歲的年輕人參與,唯一條件必須是「初次體驗」。我們積極說服合作夥伴支持這項計畫,的確也有愈來愈多人有志一同。我想,尋找那些過往被忽略之處,是很重要的,無論我們說的是觀眾或是創作者。比如用亞維儂藝術節的「地位」,來呈現像賓杜.登貝雷這種過往被排除在主流視野之外的創作者。這也代表某種「認可」,能讓他們更被眾人看見,並透過這類作品,和非主流族群產生連結與認同,賦予其更多存在感。

此外,我們也進到監獄,讓犯人參與戲劇活動。平常在監獄裡,無法讓外人觀賞成果;但亞維儂藝術節期間,我們和法務部門合作,讓犯人能夠離開監獄在藝術節演出、看戲。後來甚至有犯人出獄後成為職業演員,這類經驗改變了他們人生。剛剛提到的《福利》那齣戲,我就在演出現場遇到一名過去曾參與工作坊的犯人。他出獄後定居其他城市,還特地自己買票來亞維儂看演出。這雖然只是個案,但我相信只要持續做下去,個案會積少成多,真正對社會產生影響——遠比「知難而退」要有力量得多。

劉:我今年也看了賓杜.登貝雷,她用巴洛克音樂搭配街舞,當下讓我內心澎湃,開始讓我思考「劇院到底屬於誰」。兩廳院35年來,有多少精湛作品,卻因為意識形態而被排除在外,好像只有藝術史認可的作品才能登台演出。兩廳院的宮殿外型,乘載了太多期待,卻也變成限制;但仔細想想,劇院外面都是在跳舞的年輕人,我們是不是也能藉由像賓杜.登貝雷這樣的街舞次文化演出,來和他們產生連結,突破劇院隱含的「階級隔閡」呢?過去當然也有作品結合街舞元素,但那就只是「元素」而已。讓「街舞」真正變成主角,是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提:回應怡汝總監的分享,我過去也在里斯本國家劇院工作過7年,然後又接下亞維儂藝術節的工作。這兩個組織都有很深厚(可以說很沉重)的傳統與歷史。在里斯本時,我特別感受到怡汝總監所謂的挑戰。劇院建築本身有其崇高意味,有時的確會將人們拒之門外;但我的經驗是這其實也帶來更多可能性,比如機構就能運用自己的歷史地位,讓那些過往被忽略的創作者站上主位。別人會願意遵循你的腳步,把你當作某種標準,所以你更能藉此拓展大眾視野。這是我們的影響力,也是我們的責任,能為他人創造更多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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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維儂藝術節總監提亞戈.羅提吉斯(右)與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林韶安 攝)

Q:現在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吸引人們的注意力,時間變成稀缺資源,短影片更讓觀眾的注意力變得零碎。我們該如何說服人們願意花上幾個小時留在劇場,遠離外在世界?

提:我同意你的觀察,但卻也不全是如此。我同時認為現在這個時代,其實讓更多元的觀眾有機會接觸劇場。綜觀戲劇史,劇場從未像今日這般民主。400年前的英國,人們沒有電視、網路占據注意力,所以他們走進劇場看莎劇;今日社會有更多娛樂,但同時也有更多人有機會接觸藝文活動。藝術文化的大門為更多人敞開,而不只是一小群知識菁英而已。我們不能忽視這點。拓展觀眾不是要訴諸主流,而要能涵蓋更多、也更多元的小群體。於是,我們能藉由擴大光譜,拓展多元觸及,來回應更為零碎的當代社會。以今年亞維儂為例,觀眾人數其實是歷年之最,這也證明了疫情之後人們有多麼渴望獲得不一樣的經驗。疫情讓人們關在家裡求生存,然而現在需要走出家門過生活。

劉:我同意觀眾行為的確有所變化,比如「體感時間」就成為很重要的創作與製作考量——如何讓觀眾不太感受到時間的流逝,而能享受劇場帶來既虛幻又沉浸的獨特體驗?這才是劇場能夠勝出之處。

提:今年亞維儂也觀察到觀眾有晚購票、等待其他觀眾意見回饋等現象。我們當然也得調整心態。既然「時間」變得珍貴,無論創作者、製作方或場館,也必須共同珍惜觀眾為我們付出的時間,更重視作品之外的整體經驗。

亞維儂藝術節總監 ╳ 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  提亞戈.羅提吉斯 ╳ 劉怡汝 藝術節是「派對」,要讓所有人都能自在參與(上)

地點 國家兩廳院

時間 2023/10/28 10:00

主持、記錄整理 白斐嵐

現場口譯 錢家緯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3/12/02 ~ 2024/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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