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舞台上,一束光線灑在一名女子(周章佞飾)的臉上,她向上探索,彷彿向光的植物尋找太陽的溫暖。
黑暗的舞台上,一束光線灑在一名女子(周章佞飾)的臉上,她向上探索,彷彿向光的植物尋找太陽的溫暖。 (林鑠齊 攝)
舞蹈

在高處領略生命之孤絕

延續《斷章》中藉由群舞重複性動作的積累而產生的節奏性張力,《在高處》更進一步以舞者強烈的身體語言「吶喊」出當代靈魂最深的恐懼——在人群中面對自我絕對的孤寂。於是不止一次,舞者們聚攏舞台中央,面對觀眾,雙手抓膝,不可自抑地劇烈抖動著四肢與軀體……

文字|陳雅萍
攝影|林鑠齊
第143期 / 2004年11月號

延續《斷章》中藉由群舞重複性動作的積累而產生的節奏性張力,《在高處》更進一步以舞者強烈的身體語言「吶喊」出當代靈魂最深的恐懼——在人群中面對自我絕對的孤寂。於是不止一次,舞者們聚攏舞台中央,面對觀眾,雙手抓膝,不可自抑地劇烈抖動著四肢與軀體……

雲門舞集《陳映真˙風景》與《在高處》

TIME 9.18〜26

PLACE 台北國家戲劇院

很少編舞家能夠像伍國柱一樣逼視生命底層的陰影,而至教人不寒而慄的地步。繼今年春季為雲門二團編作的《斷章》之後,此次為雲門舞集創作的《在高處》再度讓觀者屏息。其獨特的空間運用、飽含象徵意義的燈光效果、對音樂情緒與節奏精準的掌握、以及高度風格化的身體語言,直探入人靈魂最深處生命孤絕的面孔。

《在高處》充滿表現主義式的曲扭線條與滿漲的情緒

撤掉背幕的國家劇院舞台,裸露出不假修飾的背牆與管線,異常空曠的空間透著一股荒蕪。與之對比的是群舞橫掃舞台的精力與強烈的身體意象:一群男女雙手捂耳,嘴巴大張,隨著轟耳而來一波緊接一波的音樂,以誇大的姿態橫行越過舞台。充滿表現主義式的曲扭線條與滿漲的情緒,這一幕景象成為舞作中一再出現的主旋律。延續《斷章》中藉由群舞重複性動作的積累而產生的節奏性張力,《在高處》更進一步以舞者強烈的身體語言「吶喊」出當代靈魂最深的恐懼——在人群中面對自我絕對的孤寂。於是不止一次,舞者們聚攏舞台中央,面對觀眾,雙手抓膝,不可自抑地劇烈抖動著四肢與軀體,一種彷彿末世的恐懼感伴隨強烈的肢體與音樂節奏直逼人心。

從湯姆‧魏茲(Tom Waits)嘶聲吶喊的〈黑騎士〉,音樂突然轉入巴赫的清唱劇《耶穌世人渴望的音樂》。黑暗的舞台上,一束光線灑在一名女子(周章佞飾)的臉上。在宛如引領靈魂升至天堂的聖樂中,她的臉向上探索,彷彿向光的植物尋找太陽的溫暖。然而不著痕跡地,這張臉卻逐漸扭曲變形,直至成恐怖的痛苦吶喊的表情。與這景象相呼應的是在接下來的漆黑中,一盞盞微弱的燈光在舞台上亮起,那是舞者們高舉著手電筒照著自己臉上的光影。他們的臉以近乎本能的飢渴向上仰望,似乎要憑藉這最後的一點亮光,攀住生命最後的一絲希望與溫暖。

舞作最後所呈現的黑暗之沉重教人倒抽一口氣,原來人們竭力攀住的微光竟是自我欺騙的人造假象。最後,手電筒一一熄滅,只剩下一名女舞者手上孤獨的亮光,就在我暗想這最後一點希望是否能留存時,舞台只剩下一片無盡的黑暗。

《陳映真‧風景》再現小說中特定時代台灣人生命的樣貌

與《在高處》強烈風格化的表現形式相較,林懷民取材自陳映真短篇小說的《陳映真‧風景》則顯得寫實許多,不僅舞幕標題直接採用小說篇名,連舞作中的角色也多直接取自小說人物。然而仔細探究,在這齣新作中林懷民企圖結合象徵性的意象與寫實的手法,一方面以強烈的視覺印象突顯舞作的中心意旨,另一方面則希望再現陳映真小說中所記錄的特定時代的台灣人生命的樣貌。

小說〈山路〉裡,懷著贖罪心理的女主人翁蔡千惠,日復一日艱辛地推著煤車爬上崎嶇的山路。舞台上,一道斜坡將空間劃分為二,上半部的背幕上投影著風吹樹搖的影像。飾演蔡千惠的舞者(楊儀君)一次又一次將台車奮力推至斜坡頂端,但一次又一次台車順著軌道滑下,轟然一聲,撞入舞台翼幕。林懷民的蔡千惠以薛西弗斯似的堅毅重複著這明知不可為的任務,而這一幕主題式一再出現的景觀也成為舞作中最動人的意象。在接下來的〈哦!蘇珊娜〉一幕裡,斜坡上方背景的投影換上了月光下的海灘,海浪輕柔拍岸,呼應著舞台前方一對男女舞者(宋超群、黃珮華)以極富感官的肢體細膩地舞出陳映真筆下的情色與慾望。而二位白襯衫的年輕外國傳教士騎著單車爬上舞台斜坡的景象,更為這夢幻般的場景增添了幾許超現實的效果。

太極導引身體與話劇表演風格的落差

相對於先前二幕意象式的呈現,當場景轉入〈將軍族〉與〈兀自照耀著的太陽〉時,舞者們有時近乎話劇式的身體演出便顯得有些突兀。或許林懷民選擇傾向寫實的風格是為了方便具象化特定時空裡台灣人的形象,但當舞者以太極導引為根柢的身體舞著劇中人內心情緒的翻騰與掙扎時,這二種截然不同表現風格之並置便產生了不協調的落差。

在《陳映真‧風景》裡,林懷民似乎有些舉棋不定——到底要以意象式的手法來傳達林懷民的陳映真印象?或者以趨向寫實的方式重現陳映真小說裡故事的場景?而事實上,〈山路I〉裡蔡千惠推著台車爬上斜坡的舞台景象,已以它強大的視覺與象徵意義告訴了我們答案。

 

文字|陳雅萍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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