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不论是「为你朗读」、还是「泛华」,在办了这么久的时间后,两位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改变?
周:我这边观察到非常剧烈的改变。
泛华有一大部分投稿来自中国,刚开始很多是翻案作品,特别是历史翻案、历史政治翻案,我们好像成了年轻人的树洞。也有段时间,得奖作品中关于隔代教养的特别多。
最近这几年来讲,最大的惊喜是,开始有用方言写作的剧本,像是上一届的得奖作品《水》(秦旭编剧)就是用河南话书写,印象深刻的还有沪语写作,香港投稿者自然更常在粤语普通话之间犹豫徘徊,台语写作也是不乏其例。华文剧场的语言非常复杂,我们一直都在多语言的情境之下,很容易去做语言的转换,可是在剧本上却不大容易有真正的多语言剧场,而这几年开始不一样。
另一个惊喜是,跨文化的作品愈来愈多,就是编剧站在不同的视野去看另外一个文化,或者是说他的剧本里面开始有别的文化,像是第5届获得贰奖的《亡命纪事:我是谁?》(郭宸玮编剧),谈的是台湾的「黑户」,就是没有身分、户籍但在台湾生活的一群人。
姚:刚才周老师讲到剧本的写作、或主题的探索,泛华的投稿者的确已经有很多那种相对有重量的创作企图心。但我反而在牯岭街小剧场整修完后,继续举办为你朗读时,注意到一个问题——我们的作品变得好轻。
这的确是社会回应给我们的一个现实,我对这些作品变得没那么苛刻,我们放松了,现在回过头来反而是要鼓励、更鼓励。说实话,好玩的是在于题材,题材还是很多元,但是写作的那种轻薄感变成一个倾向。
Q:接下来想请政翰分享一下个人的观察。
吴政翰(后简称「吴」):这部分的观察分成两方面。我大概是差不多是2012年从美国回到台湾,当时在美国念的是戏剧构作与评论,回来时运气很好,刚好有评论、构作的机会。一方面观察到,国内有些剧本孵化的项目,其中包含泛华和剧本农场,而周慧玲、王友辉等老师也邀请我担任构作或观察员,给我蛮大的刺激。
另一方面就是我在从业过程中,对于整体剧本创作环境的观察。整体来说,市面上的作品同质性很高,比较观众导向、或者是市场导向,这并没有不对,其中当然也是有些出彩的作品,但就会让我去思考整个结构面的问题。最早我们都会觉得,作品不好就开始骂编剧,后来会发现,有的东西并不全然是编剧的问题。台湾的剧作家要发展作品时,很难完全基于自己的美学追求、或是想要探索的议题与叙事方式,最后的收束还是全都在剧团——大部分剧团的主事者都是导演,导演要面对观众,剧团为了卖票,为了要营运,票房考量常常就会是很重要的基准点。回过头来,编剧在书写剧本的时候,票房就会是考量之一,又或者是让观众看得懂就会是考量——但什么叫「看得懂」?
因此,如果剧本都是以大众为导向的话,很多编剧是没办法有自我探索的空间,甚至是更极端一点说,大部分的编剧是不知道自己有探索的空间、美学的追求。久而久之,许多作品都长得差不多,大同小异,甚至变成了某种规范,对于该怎么看戏、剧本该怎么说,或者什么是该做的、可看的、卖钱的东西都有所定见,渐渐地塑形了整个大环境的样貌。就算有新锐的编剧诞生,沉浸在这样的环境里写作,久了也只能依循某些标准和观念来创作,开始产出、复制类似的作品。这是很可怕的事情,需要有新的能量注入和刺激。
第二点就是,台湾是个多元文化、多元族群融合的地方,但舞台上所呈现出来的的故事样貌和关注族群,往往还是台湾中坚分子、或中产阶级的故事。这很多时候或许是出自于市场考量,但也间接反映出,台湾人对于「台湾」或「台湾人」的想像是非常局限的。
那时对大方向的观察后,就觉得有点挫折跟疲累,因此决定前往纽约考察,看了好多好多的戏——6个月里面大概看了快150部戏,看到不同的题材跟多元的观点在里面。我在念书时,百老汇还是以白人为主,两、三年前去的时候已经变成有大概60%黑人的戏。一开始会觉得说这样是不是某种变相的「文化大革命」,也就是社会的反动力量过于激烈,边缘转速变成核心,但更进一步去看,其实有些很好的戏,并不是强势和弱势、压迫和被害、边缘和主流的二分法,而是让我们从边缘的视角,看到边缘族群也都有他们自身要去处理的课题——边缘的人是否也有树立自我的族群?里面是否有内部的问题与矛盾?甚至更重要的是,从这些不同文化和族裔长出来的宇宙观、人生观、戏剧观,以及感知世界和人的方式,彼此之间是否有所不同?
这样的戏剧景象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多元。我就会思考,怎么有办法让百老汇做这样的改革,同时在其他地方也有看到类似的迹象。纽约是大熔炉,难道台湾不是多元族群和文化融合的地方吗?因此我就很好奇他们的创作如何被生产、被发展、被支持的,于是想办法进一步地跟这些创作者、场馆联络,进行访谈。前后大概访问了40、50个单位,得知几乎每个场馆都有专事剧本发展的部门,甚至有独立的剧本发展机构,所以我就向他们取经,回到台湾做在地化的转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