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表演艺术场馆法人与董事的任期有其年限,几年一换是合于法规且颇受业界期待的常态,但对私人的表演艺术团体而言,接班或是传承,没有来自大众的压力或期望,也不具强制性的社会责任,因此当核心创团人物开始思考退场或转型时,各自的做法也影响团体的存灭去留。
传统戏曲界一直以来都有师徒制度的历史渊源可循,接棒与传承的概念原生于养成体系之中;相较之下台湾表演艺术产业过去较为小众,许多表演团体多仰赖创团人的艺术理念或个人魅力,号召与凝聚团队。而在近年全台场馆齐备、演出遍地开花的时代,发展成熟的团队也开始进入下一阶段的创作思考,在近年中青表演团体组成与合作模式更显多元的现代,熟年团体们也逐步往新的观众群靠近,在旧有的资源累积下,呈现新的风貌。
全面布局的世代交接工程
台湾业界举足轻重的朱宗庆打击乐团(后简称朱团)与云门舞集,是国家级表演团体里,非常早即开始系统性规划布局的代表案例,两团的事业体庞大,皆在演出制作主体之外,另设有艺术基金会与面向大众的完备教育系统,在接班的思考面向上,需要更加细致宽阔的蓝图,以照顾众多的团员,并维持未来永续经营与发展。
云门舞集现任艺术总监郑宗龙在2014年便接下子团「云门2」艺术总监之职,当时业界便对舞团的人事布局有所期待,郑宗龙继承云门而又带有鲜明性格的开创性的舞作语汇与领团模式,也在海内外开启新的合作联结可能。2017年云门创办人林怀民在新作第90号作品《关于岛屿》发表会上,正式落槌两年后退休、交棒郑宗龙的消息,并持续以舞作即系列活动的宣传曝光,为新总监未来的媒体资源铺路,直至2019年云门两团整并为一团,隔年郑宗龙正式担任全团艺术总监,整体在发展上为大众营造可预期且充满期待的氛围感。
而朱团除了在台湾使打击乐成为许多孩童的音乐入门课之外,亦对台湾表演艺术的整体发展与行政管理影响巨大,创团人朱宗庆早于2023年4月便开始启动世代交接的「倒数1000天」计划,并于2026年1月、朱团成军40周年当天,正式向外公开缜密的接班人事布局,新营运企划的核心概念在将团队打造为集思共治的企业化经营方式,艺术总监仍由创办人朱宗庆担任,而主团与子团的团长皆由资深团员交接给中生代成员,资深团员则从第一线向后退一步,以协力方式持续演出,并协助行政决策等面向。在朱团获得北投制片厂作为发展基地的此时,透过中生代对于观众与市场的锐利目光与感知,以及资深团员对于行政面的了解与丰厚经验,为团体的未来走向带来新的风貌。
团员熬出头,走出新路线
大型表演团体著眼于建立制度与重新校正核心精神,台湾中型剧团则更关注于创作风格与主导关系的开放与共享,找寻更符合与当代观众对话的管道,代表性案例如动见体剧团、金枝演社、莎士比亚的妹妹们的剧团与绿光剧团等,都能在近期制作的主创团队名单中,察觉将主创位置逐步让渡给重要团员的倾向。
动见体创团导演符宏征以诗意肢体剧场与运动剧场为其标志性风格,在2024年6月,剧团将长期驻团的核心艺术家王靖惇升格成为联合艺术总监,王靖惇重视文本戏剧情节,偏重亲情细腻书写,并有相对丰沛的影视界资源连结,让以往多在实验型或中小型剧场发表作品的动见体,近期开始往大型剧场与商业剧场移动,演员组成上也引进更多的萤幕面孔,与符宏征的身体美学系列创作双轨并进,和谐支撑剧团营运。
绿光剧场与金枝演社则分别给予长期参与演出与制作的团员更宽广的发挥空间。绿光剧场于2022年成立「绿光创艺股份有限公司」,有意将部分精力转型为投资其他潜力剧团的股东角色,其中绿光创意的内容开发总监吴定谦,除了频繁以演员身分参与父亲吴念真导演的作品,自2008年开始,也以导演一职于绿光发表作品,并在与唐美云歌仔戏团密切合作多年后,近年已稳定地成为绿光主要导演,分担吴念真导演重担,相关的制作宣传与大众曝光也多能见到吴定谦身影,而他所关注的国外经典作品改编与搬演,也与绿光的《人间条件》系列并列成为绿光近年两大主力。
金枝演社资深团员施冬麟,持续以导演与演员双重身分在剧团内活动,除了不定期的独角戏作品发表,2023年亦与新生代编剧张敦智携手推出新作《再一步,天堂?!》,也在2024年与团内台柱演员李允中以上下半场一人一小戏模式,推出实验性作品《笼子里的白狐》和《鸡鸡好吃》,施冬麟独角戏《笼子里的白狐》更以独树一帜的表演风格,至今巡演不辍。在近期的金枝演社旧作重启规划上,更可见由施冬麟作为执行导演的人事安排,过往以扎根于胡撇仔戏的史诗大型制作广为大众所知的金枝演社,也开始尝试往轻型与更为实验性的作品移动。
而莎士比亚的妹妹们的剧团则透过驻团导演制度,吸取新世代创作能量。洪唯尧在进港浪制作所解散后,以独立导演身分持续活跃于剧场界,近年加入莎妹担任驻团导演,擅长跨媒材创作与沉浸式剧场形式的他,于2026年TIFA推出《没有派对》,引发社群高度关注,继续为热中探索展演形式的莎妹剧团书写当代新页。
以保存文化为己任的传统艺术师生关系
传统戏曲领域的传承上,由于更趋向于文化资产与记忆的保存,又加之以国光剧团、台湾豫剧团等带有国家剧团的历史发展背景,自早期即有公部门资源投入其中,积极扶植表团世代交接,并在传统艺术中心成立后,将民间艺文团体也纳入补助体系。
2016年由徐亚湘与传统艺术中心共同发起的「承功.新秀舞台」,即让新生代戏曲演员有一个得以崭露头角的平台;2019年启动的「传统艺术接班人——驻团演训计划」针对布袋戏、京剧、歌仔戏、客家戏与说唱曲艺等项目,进行系统性的培训安排,至今已有4届结业学员诞生,获得业界与观众的肯定与关注。相较于现代剧场往往必须自行摸索接班模式,传统戏曲界早在教学时期已将传承内化在养成系统之中,使人才培育成为产业运作的重要环节。
家族血缘为传承驱动力的大胆尝试
台湾创团近百年的明华园家族歌仔戏团,2018年由第三代陈昭贤担任执行长。身为团长陈胜福与国宝级歌仔戏演员孙翠凤的女儿,她自幼参与家族戏班运作,熟稔演出制作与巡演生态,怀抱推广现代歌仔戏的家族使命感,陈昭贤在2012年创立以儿童为目标受众的「风神宝宝儿童剧团」,为歌仔戏培养新世代观众;成为执行长后,她体现歌仔戏反映时代流行的活泼性格,导入漫画题材,并与现代戏剧编导合作,积极改编台湾文学作品为剧本,并在台南市政府支持下,于2026年将台南市举重馆改造为「戏巢艺术馆」,作为推广教育与展演基地,赋予百年老团崭新的时代面貌。
无论是大型表团或中型剧团,台湾当代的表演艺术团队正逐渐由创团核心成员单一风格领军的模式,走向多音共谱的阶段,以利回应今日生态日渐多元、媒材与演出形式界线逐渐模糊的新世代。有透过制度化企业管理思考接班布局的庞大事业体,也有借由主创权的让渡与共享来扶植中坚世代的创作团体,或凭借师徒体系与家族传统延续文化使命。作为观众,能见证剧团的转型与蜕变无疑是幸福的,而对台湾表演艺术界而言,如何在累积数十年的创作能量与组织经验之上,持续培养新的创作者与观众,或许会是决定一个团体能否跨越创办人时代、走向下一个世代的关键。
